金陵城的秋夜,原本最不缺熱鬧。
尤其是秦淮河。
入夜以後,兩岸燈火沿著水面鋪開,畫舫輕搖,酒肆茶棚里人聲不斷。
便是靠碼頭扛包吃飯的腳夫,忙完一天,也願意揣著兩枚銅錢坐在河邊,要一碗最便宜的熱湯。
可這兩日,秦淮河上的氣氛明顯變了。
撐船的艄公也比往日更早收了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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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影一稀,秦淮河上那些平日淹在人聲里的動靜,便忽然變得格外清楚。
每逢河面忽然盪起一陣水聲,臨岸的人便會下意識壓低嗓門,幾雙眼睛齊齊追向幽暗的河心。
「你們聽說沒有?昨晚下游又有人掉進河裡了。」
炊餅攤的周老七把爐門一合,順手將沾著面灰的手往圍裙上蹭了兩下。
坐在旁邊的船腳漢劉三啐了一口:「人沒死,就是喝醉以後栽進水裡,自己又撲騰上來了。可邪門就邪門在這裡,那人醒酒以後死活不肯再靠近河邊,說水底有人扯他的腳,還聽見有人在耳邊喊『還我命來』。」
賣魚的孫嫂正收拾案板,聞言手一抖,差點把刀掉進桶里。
「你少說這些晦氣話,我男人今晚還得走水路,真把我嚇得不讓他出船,明日一家老小吃什麼?」
「我倒想是胡扯。」
劉三往下游努了努嘴,示意幾人自己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看。
「昨夜泊船的老吳也聽見了。三更天,水面上明明連條小舢板都沒有,卻一直有人拍船幫,一下接一下。老吳提燈出去看,瞧見河心裡飄著一團白東西,像個人仰面浮在水上,順水漂了半里,突然便沒了。」
周老七聽得後背發涼,嘴上還硬:「河裡浮塊破布,叫你們說得跟真有水鬼似的。」
「破布會喊人名?」
角落裡,一個十六七歲的碼頭小子忽然接過了話。
少年叫石頭,平日在碼頭替人跑腿、看貨,最愛往三教九流堆里鑽,知道的消息也比旁人雜。
他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湊近:「我聽龍江那邊來的腳夫說,昨夜有人聽見河裡喊的不是別的,正是『韓林兒』三個字。」
桌邊霎時安靜。
孫嫂臉色都變了。
「小明王?」
這三個字,在金陵已經許多年沒人正經提起。
可一旦提起,許多上了年紀的人腦海里,依舊能翻出當年那樁沉江舊事。
周老七咽了口唾沫,遲疑道:「當年不是說船翻了,人意外落水麼?」
石頭嗤了一聲。
「六叔,這種話你也真信?我聽來的可不是這個說法。有人說小明王當年根本不是意外落水,而是有人提前動了船。更有人說,真正下手的那個人,就是如今馬上要從海上回來的常懷明。」
劉三愣了一下:「常懷明又是誰?」
石頭往桌前湊了湊,幾乎用氣聲說道:「劉大虎。」
這個名字一出口,方才還雜亂的說話聲仿佛都輕了幾分。
劉三眉頭擰得更緊:「這就更扯了,我年輕時便聽說劉大虎早死了,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怎麼還能從海上回來?」
「所以才邪門啊!」
石頭見幾人還是半信半疑,索性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
「你們再琢磨琢磨,這滿金陵多少年都沒人提小明王了,怎麼劉大虎的船隊剛進江陰,水裡便有人喊起了韓林兒的名字?這世上哪來這麼巧的事?」
這句話落下,周老七不吭聲了。
死人。
沉江。
海上歸來。
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詞,只要被人有心串在一起,立刻便有了最嚇人的模樣。
不過一碗熱湯的工夫,故事便已經變了。
有人說劉大虎當年親手綁了石頭,把小明王沉進江里。
有人說他這些年根本不是出海,而是在海外避禍。
還有人說,那支船隊之所以提前返航,並非一路順遂,而是海上出了大事。
「我表舅家的鄰居就在江陰做工,這事他親耳聽說的。」
一個賣竹蓆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說得神秘兮兮。
「那船回來時,船底全是黑印,跟有東西從水底一爪一爪撓出來似的。還有一條船,半夜自己響鐘,船上的人全在睡覺,根本沒人碰!」
孫嫂越聽越怕,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們一個個嘴上都沒個把門的!今夜在這裡說一句,明日傳出去,還不知道變成什麼鬼樣子。」
她這話倒是說對了。
第二日,秦淮河邊的說法就已經變成——小明王冤魂順江而下,回金陵討命了。
第三日,又變成——劉大虎當年就是殺死小明王的兇手,如今出海多年,身上沾了海外邪祟,小明王的冤魂便順著他的船一道回來了。
到了第四日,甚至連「為什麼偏偏這時候鬧鬼」,都有人解釋得明明白白。
三山街一間茶攤里,一個穿舊青衫的落魄書生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說得唾沫橫飛。
「這還不好懂?冤有頭,債有主,若只是小明王自己作祟,為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劉大虎的船快進金陵時來了?」
「陽間有陽間的路,陰間也有陰間的路,他在海外躲了十年,如今重回舊地,水裡的債主自然也尋著味道找回來了!」
四周茶客聽得一陣吸氣。
便在此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身披五色布的老婦被幾個人攙扶著走來。
此人姓麻,人稱麻神婆,靠替街坊人家請神問事討生活,在這一帶頗有些名氣。
有人瞧見她,頓時笑道:「麻婆子,秦淮這幾日鬧得這麼凶,你這吃神仙飯的怎麼還不去問問,到底是哪路水鬼不肯安生?」
麻神婆原本還翻著白眼,說那些傳聞多半是外行人自己嚇自己。
可一句話還沒說完。
她身子忽然猛地一僵。
下一刻,整個人像是被誰從後背狠狠推了一把,撲通一聲跪在街心。
四周霎時安靜下來。
麻神婆雙眼翻白,喉嚨里先擠出一陣古怪的「嗬嗬」聲,緊接著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水下有冤魂,江上有血債!那個殺人的人回來了,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圍觀眾人臉色刷地白了。
有人壯著膽子問道:「誰?你倒是說清楚,究竟是誰回來了?」
麻神婆猛地抬頭。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秋日下午的陽光里,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她死死盯著人群,一字一句嘶喊:
「海上歸來的不是功臣,是索命的人回來了!」
轟!
整條街像是被這一句話徹底點燃。
有人轉身便跑。
有人當場合十念佛。
還有人已經衝著後頭扯開嗓子:「聽見沒有?麻神婆請到小明王了!劉大虎這趟不是回來受賞,是回來償命的!」
一句話過一張嘴,便多一層顏色。
傳出三條街以後,已經成了「小明王借神婆之口點了劉大虎的名字」。
等再傳到城西,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昨夜華蓋山上有紅光直衝鬥牛,欽天監早已算出金陵將有水厄,只是朝廷怕驚擾百姓,一直壓著消息不報。
謠言從來不需要證據。
它只需要一件足夠嚇人的舊事,再配上一個人人都願意聽的新故事。
……
城南。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內。
張宇岐正聽著幾路人馬回報。
賣卦的道人、替人哭喪的婆子、碼頭上的牙人、茶肆里的閒漢,甚至連幾個專替賭坊放風的潑皮,都能在這間院子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面前沒有香案,也沒有符籙。
只有一張金陵城坊市圖。
「秦淮河這邊已經傳開了,龍江港那頭也有人開始追問劉大虎究竟何時靠岸。今日麻婆子那一嗓子出去之後,三山街、聚寶門附近至少有七八處茶攤都在講這件事。」
心腹低聲稟報完,便垂手站到一旁。
張宇岐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麻神婆沒有中邪。
那婆子欠了賭坊二十多貫錢。
有人替她還了。
也當然知道,秦淮河裡所謂的白影,不過是幾匹泡過水的粗布。
至於半夜拍船、無人響鐘……只要肯花錢,金陵城從來不缺願意裝神弄鬼的人。
可這些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百姓信了。
而且越是沒人出來解釋,他們便越信。
張宇岐伸手,在龍江港的位置輕輕一點,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心腹猶豫片刻,小聲問道:「真人,要不要再添上一把火?眼下若再弄出一樁怪事,怕是半座金陵都會信。」
「不用了。」
張宇岐緩緩搖頭。
「人做出來的東西,做得越多,痕跡便越多。現在這把火已經點起來,再往後,就該讓百姓自己替咱們添柴。十個人傳出去,自然會有十一種說法,哪裡還用我們費心?」
他說著抬起眼。
視線越過窗欞,遙遙望向皇城方向。
百姓信鬼,是因為怕。
可皇帝信不信,卻不是靠街頭幾句閒話便能決定。
想讓這團火真正燒進宮牆,總得有人把「民間怨氣」「舊債索命」「兵煞歸京」這些話,用最合適的方式,送到最該聽見的人耳朵里。
張宇岐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
「我這邊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接下來——」
他眯起眼睛,望著宮城所在的方向,眸中笑意一點點深了下去。
「就看華克勤在宮裡,能把這把火拱到什麼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