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昇進來時,朱橚原本已經做好了看見玉器、古籍、名帖乃至孔府珍藏的準備。
結果對方送來的東西,竟是一隻小小的木雕轉鈴。
做成一隻憨態可掬的小鹿模樣,四蹄下面裝著圓輪,只要在地上一拖,鹿角間懸著的幾枚小鈴便會輕輕作響。
木料算不上名貴,勝在做工極為細緻,邊角全被磨得圓潤,連表面都只薄薄刷了一層天然桐油。
「學生孔昇,見過吳王殿下,見過王妃。」
孔昇行禮之後,只溫聲笑道:「聽聞小郡主體弱,貴重珠玉反倒未必合用。學生途中見到這物,覺得等郡主再大一些,或許能拖著玩,便冒昧帶來。若殿下覺得不合適,只當學生失禮。」
朱橚接過來試著在案上拖了兩下,鹿角間的小鈴隨之輕輕晃動,他臉上的神色也跟著舒展了幾分。
「你這禮倒是送到地方了,比那些壓箱底的金玉物件討喜得多。」
孔昇見朱橚收下禮物,便很識趣地止住了話頭,只陪著閒談片刻,既不刻意攀交,也沒有趁機多留。
等一盞茶喝盡,他便主動起身告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反倒讓人挑不出半點急著往吳王府里鑽營的痕跡。
可人一走,徐妙雲便看著那隻被朱橚擺在搖床旁的小鹿,若有所思。
「此人很會來事。」
朱橚正撥著小鹿角,聞言隨口道:「確實會挑禮物,等豆豆會爬了,肯定喜歡。」
徐妙雲看了他一眼,片刻後卻忽然想通了什麼。
自家夫君平日看著懶散,真遇上朝堂的事,卻從來不會只看眼前一步。
如今佛門勢大,父皇又明顯偏信華克勤,上行下效,京中勛貴士紳跟著禮佛者越來越多。
士紳本是儒家的根基,如今佛門直接把手伸了進去,雙方這些日子的齟齬早已不是秘密。
孔昇偏在此時借著關係登門。
而朱橚又偏偏收了他的禮。
想到這裡,徐妙雲眼底漸漸多了一絲恍然。
「殿下這是準備借儒制佛?」
朱橚撥弄鹿角的手頓了頓,神情明顯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你先等等,我什麼時候已經借上儒家這把刀了?」
「如今佛門勢盛,儒門不滿。孔家來人,恰好便是一枚現成的棋子。殿下不主動表態,只收下一件給豆豆的禮物,既給了孔家一點臉面,又不留下正式結盟的口實。日後若佛門繼續得寸進尺,儒家自然會先頂在前頭。」
徐妙雲越說越覺得合理。
「進可借力,退可撇清,殿下這一步,看似只是收一件孩子玩物,其實是在給雙方都留餘地。」
朱橚聽著聽著,臉上的神情漸漸古怪起來。
等徐妙雲終於把這一盤棋推演完,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件哄孩子的小玩意,又抬眼看向自家王妃。
「妙雲,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深了些?」
「嗯?」
「我真沒想這麼多。」
徐妙云:「……」
「我就是覺得豆豆以後會喜歡。」
屋裡安靜了片刻。
徐妙雲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滯,顯然沒料到自己費心拆了半天,最後竟只是自作多情。
朱橚還很無辜的問道:「不過你方才說佛門勢盛,最近朝堂又出什麼事了?」
徐妙雲聽見這話,終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殿下這些日子,當真把府門一關,便什麼都不管了。」
「我這不是忙嗎?」
「忙著給有炤拍奶嗝,還是忙著數豆豆一日打幾個噴嚏……」
朱橚看出自家媳婦的眼神不對了,連忙改口道:「聽你這意思,朝中還真出了不小的動靜?」
徐妙雲深吸了一口氣,端起茶盞抿了抿,這才把方才那點被他氣出來的無奈淡了下去。
「何止是不小。」
她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眸中的神色一點點認真起來。
「就在前幾日朝會上,有兩個人為了華克勤,險些把命丟在奉天殿上。」
朱橚眉頭微動:「誰?」
「一個是御史李仕魯,另一個是御史陳汶輝。」
聽到這兩個載於史冊的名字時,朱橚的神色便已經有了變化。
徐妙雲並未察覺他這一瞬的走神,只繼續說道:「兩個人雖然都彈劾華克勤,所說的卻不是一回事。」
「李仕魯認定佛門近來聲勢太盛,華克勤又頻繁出入宮禁,與父皇談經論法,甚至連朝中許多事情都能插上一句話。照他的說法,方外之人便該守方外人的本分,若僧侶憑藉天子恩寵干預士林、侵越名教,久而久之,儒門綱常必受其亂。」
「至於陳汶輝,倒沒怎麼與他爭儒釋高下。他只說朝廷若過分尊崇僧道,使方外之人得以借聖眷結交權貴,遲早會壞了朝綱。」
朱橚聽明白了。
一個覺得佛門踩進了儒家的地盤。
一個覺得和尚踩過了政治的紅線。
出發點不同,矛頭卻正好扎在同一個人身上。
「父皇怎麼說?」
徐妙雲輕輕嘆了口氣:「若父皇只是罵他們幾句,妾身便不會特意告訴殿下了。」
她的話落下來,讓屋裡的氣氛瞬間沉了幾分。
「父皇當時大怒,說李仕魯借道統之名攻訐佛法,又斥陳汶輝妄議聖心,當場便叫了殿前武士。」
朱橚不由得驚詫道:「武士都進殿了?」
「已經到了階下。」
徐妙雲頷首說道:「若不是太子殿下出面攔著,只怕那日奉天殿的地磚上真要見血了。」
「後來呢?」
「太子沒有硬勸,只順著父皇如今最信的佛理說,豆豆體弱,皇孫女才剛出生,宮中不宜見血,更不該平添殺業。父皇這才改了主意,將兩人下了詔獄。」
朱橚半晌沒有說話。
因為他記得。
前世的歷史裡,李仕魯便是觸怒朱元璋,被命武士當殿斬於階下。
陳汶輝同樣因為進諫崇佛之事獲罪,最後被嚇得投水而死。
許多人提起洪武朝的酷烈,總愛用一句「朱元璋只是殺貪官」輕輕帶過。
可真正翻開那些名字便知道,這把刀從來沒有那麼規矩,有時候也殺只是說了皇帝不愛聽的話的人。
這個位面,因為母后還在,因為大哥總能多攔一步,許多本該落下的刀已經被壓回去不少。
可刀仍舊是刀。
朱橚聽到這裡,神色終於不複方才輕鬆,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
「雲奇。」
守在外間的雲奇立刻進門:「奴婢在。」
「去找牛小滿,讓他給詔獄傳我的話。」
「李仕魯、陳汶輝兩人,不許用刑,不許剋扣吃食,也不許讓下面的人為了討好誰,私下折騰他們。」
「先把人給我養好了,誰敢趁這時候拿他們兩個邀功,本王便讓他自己進去嘗嘗詔獄裡的手段。」
雲奇沒有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徐妙雲坐在一旁,神色平靜。
她沒有出聲勸阻。
因為類似的事情,朱橚做過不止一次。
劉大虎、沈萬三、汪河……這些原本隨時可能撞上洪武朝那柄屠刀的人,最後都或多或少因為自家殿下的伸手,被從刀鋒下面拽了回來。
時間久了,朝野甚至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說法。
洪武朝除了馬皇后,還有第二個人,能讓天子那柄出鞘太快的戾劍,偶爾重新回到鞘里。
很多時候,朱橚未必能讓父皇改變心意。
但他若執意要保一條命,父皇通常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徐妙雲看著夫君重新抱起搖床旁的小木鹿,忽然輕聲問道:「殿下這是要管了?」
朱橚低頭撥了一下鹿角。
叮鈴一聲。
「還談不上。」
他沉默片刻,重新看向搖床里睡得安安穩穩的豆豆。
「我只是覺得,人活著,才有以後。」
……
沒過多久。
吳王府後門悄悄出去了一名不起眼的錦衣衛校尉。
不到半個時辰,詔獄那邊便收到了吳王府遞來的口信。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道消息也沿著完全不同的路,穿過金陵笙歌鼎沸的街巷,送進了城南一座香火鼎盛的寺院。
知客僧看過紙條後,臉色微微一變。
他沒有聲張,只將紙條重新折好,塞進袖中,隨後招來一名心腹小沙彌,在他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沙彌很快領命而去,身影穿過幾重回廊,消失在寺院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