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公主與寧國公主到底沒能在吳王府賴到晚膳。
一個臨走前又拉著徐妙雲說了好一陣體己話,另一個則把自己送來的小金鈴重新擺了三回位置,直到確認朱橚不會順手給她收進庫房,這才心滿意足地跟著姐姐出了院門。
朱玉寧跨過門檻後還不忘探回半個身子,衝著搖床里的小侄女揮了揮手,煞有介事地叮囑豆豆快些長大,下回姑姑再來,誰也別想攔著她抱。
朱橚目送二人離開,本以為總算能清靜,誰知麻煩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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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先前親自下過話,吳王妃產後靜養,任何人不得隨意叨擾。
皇帝金口一開,想登門道賀的各色人等自然無人敢來叨擾,只將賀禮送到了王府門前。
如今兩位公主親自登門,等於替原本觀望的眾人開了先例。
午後不到兩個時辰,吳王府門房便收了十幾張名帖。
有來賀小世子的,有來給小郡主送長命鎖的,也有純粹借著由頭想來吳王面前露個臉的。
朱橚看得頭皮發麻,索性把名帖往長史懷裡一塞。
「家裡人、相熟的朋友,你看著安排,其餘的一概不見。禮太重的退回去,尋常禮物登記清楚,往後按規矩回禮。」
王府長史應聲翻到下一張名帖,動作卻忽然慢了下來。
「殿下,這一位……恐怕不好直接打發。」
朱橚正趴在搖床旁邊,看豆豆睡覺時會不會偷偷吐泡泡,聞言頭也沒抬:「誰?」
「華克勤法師的門下弟子。」
朱橚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頓了一下。
長史小心解釋道:「來人說,聽聞王妃母女平安,乃是前番的祈福法會功德圓滿。如今小郡主轉危為安,宜再設一場善後還願法會,既謝佛恩,也替郡主固福延壽。」
朱橚聽完,眼角狠狠跳了兩下。
前番那場所謂安胎祈福法會,他至今記憶猶新。
上百名僧人住進王府,整場法會從頭到尾無一處不燒錢,單是每日耗去的沉香便看得朱橚都覺得肉疼。
更離譜的是幾位有名號的大和尚來去都有專車,坐的還是格致院最新一批改良減震的豪華馬車,比他這個親王出門坐得都舒服。
所謂佛門本是清淨地。
放到後世,大概就是——後院只停法拉利。
最可氣的是,當初父皇拍著胸口說法會花銷由內帑承擔,結果帳單送進宮裡以後,到現在還沒結清。
朱橚想到這裡,連商量的意思都沒了。
「回他,不辦。」
長史猶豫道:「殿下,可要說得委婉些?」
「當然要委婉。」朱橚擺出一副極通情達理的模樣,「告訴他,本王深感佛恩浩蕩,只是王妃產後需要靜養,小郡主更受不得香火煙氣,實在不宜大操大辦。至於若真想積功德,讓他們把上回那筆欠吳王府的香火錢先結了,本王一定感念在心。」
長史嘴角抽了抽。
這也叫委婉?
不過他到底沒敢評價,抱著名帖退了出去。
朱橚重新低下頭,繼續研究女兒吐泡泡。
「豆豆,看見沒有?你爹現在窮得連和尚的帳都得追。」
搖床里的小姑娘當然聽不懂,只慢吞吞動了動嘴。
朱橚頓時樂了:「你也覺得他們欠錢不還不厚道,是不是?」
徐妙雲靠在不遠處,終於忍無可忍地合上手中書冊。
「殿下,豆豆只是做夢。」
「做夢也能表達意見。」
「……」
徐妙雲決定不和一個已經被女兒徹底沖昏頭腦的人講道理。
……
華克勤的弟子前腳才被打發走,王月憫後腳便來了。
她來吳王府向來不用正經拜帖,門房一見秦王妃車駕便直接放行。
等人進了內院,徐妙雲臉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幾分。
「額格其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聽說昨日豆豆已經不用育兒箱了,我自然要來看看。」王月憫笑著往搖床那邊看了一眼,「再說你坐月子悶在府里,我若不常來陪你說話,再這麼關下去,你怕是連院裡哪盆秋菊先開、哪只雀兒幾時落檐,都要記得一清二楚了。」
徐妙雲被她說得忍俊不禁,順手替王月憫斟了半盞茶:「姐姐若肯常來,妹妹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如今這院裡有兩個小的,一個大的,日日輪番給我找事做,倒也還沒清閒到去數檐上的雀兒。真要說悶,大約還是悶在許多事情只能聽旁人說,自己卻半步都邁不出去。」
王月憫哪裡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接過茶盞便笑道:「這有何難?你出不去,我便把外頭的新鮮事一樁樁搬進來講給你聽。今日來的路上,我還真聽見幾件有意思的。」
這一句話算是正撞進了徐妙雲的心坎里,她當即往軟枕上靠了靠,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王月憫見狀也來了興致,索性將茶盞往手邊一擱,姐妹二人便順著這話頭閒聊起來。
朱橚一開始還抱著兒子在旁邊聽,聽著聽著便發現話題從孩子吃多少奶,拐到哪家新鋪子的胭脂最好用,又從胭脂拐到臨安公主方才那身衣裳到底配什麼簪子更好看。
他堅持了一盞茶工夫,果斷抱著朱有炤撤退。
女人聊天的領域,果然不是親王身份能夠強行插足的。
臨走前,他分明聽見王月憫笑道:「妙雲,你家殿下這些日子是不是連朝堂都懶得問了?」
徐妙雲嘆氣:「他如今大半心思都在兩個孩子身上,剩下那點還要盯著我喝湯藥,哪裡還記得自己是個吳王。」
外間立刻傳來朱橚不滿的聲音:「我聽見了!」
屋裡兩人頓時笑作一團。
笑過一陣,王月憫才漸漸收了聲。
「其實我今日除了來看你們,還有一件事。」
徐妙雲斂了幾分笑意道:「姐姐只管說。」
「今日我來,還有一樁順手替人搭橋的事情。」
王月憫說著,目光越過徐妙雲,朝外間的朱橚看了一眼。
「衍聖公孔希學有個兒子想要見你家殿下,名叫孔昇。」
徐妙雲眸光輕輕一動。
正抱著兒子準備離開的朱橚也停住了腳。
孔希學?
這個名字,他倒不算陌生。
此人正是這一代的衍聖公,在元廷時便極善保全門戶。
為了表示對元朝的順服,繼配娶的是蒙古女子孫都思氏,而王月憫的母族與孫都思氏那邊恰好又能攀上一點親緣。
孔家這門學問,真正傳得最穩的,大概不是《論語》,而是改朝換代時跪得足夠快。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這句後世流傳甚廣的話,雖非顧炎武原句,卻正是從他「亡國」與「亡天下」之辨中脫胎而來。
只是這份氣節落到孔希學這一支身上,顯然便沒那麼值錢了。
而孔昇偏偏又是蒙古繼配所出。
他若想爭下一代衍聖公,這層血脈便既是人脈,也是軟肋。
王月憫繼續說道:「孔昇的母親與我的母族有舊,前些日子求到我這裡。孔家在士林中的聲望畢竟非同尋常,我想著你家殿下往後辦什麼事情,總少不了同那些讀書人打交道。如今孔家的人主動登門,見上一面,興許什麼時候便能用得上這份人情。」
「當然,見不見還是你們自己拿主意,我只是把人帶到門口,不替他求這個情。」
徐妙雲聽到這裡,卻沒有立刻應下。
孔家這兩個字分量不輕,可要不要讓這樣的人進吳王府,她一時還真有些拿不準。
她正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外間卻忽然傳來朱橚懶洋洋的聲音。
「二嫂既然把人都帶到門口了,總不好再讓人原路回去。」
徐妙雲抬眼望去。
朱橚不知何時已經抱著朱有炤站在門邊,顯然方才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讓他進來吧,左右不過是見上一面,又少不了我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