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吳王府終於真正安靜了下來。
產房外緊繃了一夜的氣息也隨著晨風漸漸散去,只余屋檐下偶爾響起幾聲清脆鳥鳴。
朱元璋和馬皇后臨走前特意吩咐,今日吳王府閉門謝客,不許任何人前來叨擾。
徐達夫婦也沒有多留,賈氏雖捨不得女兒,卻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是安穩休息,臨走前細細叮囑了幾句產後調養的注意事項,這才同徐達一道離開。
等最後一陣腳步聲徹底遠去,朱橚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昨夜這裡還處處都是人影,來回奔走間幾乎連空隙都沒剩下多少。
可到了這一刻,門一關,這方寸之間仿佛便只容得下一家四口。
徐妙雲。
他。
還有兩個剛來到世上的小傢伙。
小世子已經被乳娘餵飽了。
這孩子同妹妹完全是兩個性子,剛才餓起來的時候哭得驚天動地,乳娘才把他接過去,他便急不可耐地往前拱。
吃飽以後更是翻臉不認人,方才還哭得滿臉通紅,這會兒已經閉著眼睡得香甜。
朱橚站在榻邊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兒子軟乎乎的臉。
「你倒會享福。」
徐妙雲才剛合眼養了一陣精神,聞言慢慢睜開眼:「殿下方才不是還誇他胃口好,是好事麼?」
「好事歸好事,這小子倒是真會挑時候享福。」朱橚俯身瞧著兒子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樣,忍不住伸手輕輕戳了戳襁褓,「你看看他,才落地幾個時辰,便已經睡得比誰都踏實,倒顯得咱們昨夜那一通提心弔膽全是白忙活了。」
徐妙雲唇角微彎:「他才出生幾個時辰,殿下便開始同他講道理了?」
「有些規矩,自然得從小教。」
朱橚說得一本正經,目光卻一直落在乳娘懷裡的孩子身上。
小傢伙方才吃足了奶,此刻睡得正沉,嘴角還沾著一點未擦淨的奶漬,偶爾無意識地抿兩下嘴,顯然還沉浸在方才那頓飽飯里。
乳娘見狀,小聲問道:「殿下,小世子已經睡熟了,可要先抱去偏間?」
「不必,就放這裡。」
朱橚伸手指了指徐妙雲身側早已鋪好的軟褥:「他娘辛苦了一夜,好不容易把人盼出來,總不能醒了一睜眼,兩個孩子一個都不在跟前。」
乳娘笑著應下,小心將襁褓放到徐妙雲身旁,又仔細理好四周軟枕,這才悄聲退了出去。
小傢伙大概是剛吃飽,落到軟褥上只皺了皺鼻子,腦袋往母親那邊偏了偏,很快又睡沉了。
徐妙雲看著身側小小的一團,神情一點點柔和下來。
「真奇怪。」
「哪裡奇怪?」
「昨夜還隔著一層肚皮,我只能猜他長什麼模樣。」徐妙雲垂眸看著身旁熟睡的小傢伙,指尖輕輕碰了碰襁褓邊緣,「如今真放到眼前,反倒覺得哪裡都新鮮,連他這樣皺著鼻子睡覺,我都能看上半天。」
朱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也慢慢揚了起來:「別說你,我方才盯著他的手看了半晌,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么小一隻手,往後竟能長到拿筷子、握筆,甚至滿院子追著人跑。」
徐妙雲聽得一笑:「殿下已經想到那麼遠了?」
「這不是閒著也是閒著麼。」
朱橚嘴上說得隨意,視線卻從兒子身上慢慢移開,落到了不遠處的育兒箱。
那裡還有另一個更小的。
比起已經吃飽喝足、安穩睡在母親身邊的哥哥,小丫頭仍舊需要那隻暖融融的箱子替她守住體溫。
徐妙雲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意不由收了幾分,注意力也重新落到了女兒身上。
「她方才吃得那麼少,會不會很快又餓?」
「沈知岐說了,身子弱的孩子不能一開始便貪多,肯吃,能咽,吃完沒有嗆著,便已經是好事。」朱橚知道她又開始擔心,索性把醫者先前交代的話原原本本搬了出來,「等她緩一緩,醒了再喂,咱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徐妙雲輕輕點頭。
只是目光仍舊停在育兒箱上。
朱橚看了她片刻,忽然起身將那隻育兒箱往榻邊又推近了些。
「做什麼?」
「省得你總伸著脖子看。」
他把位置調好,確定她只要稍稍偏過臉便能看見裡面的小姑娘,這才重新坐下:「如今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你誰也不用惦記。」
徐妙雲忍不住笑道:「殿下這是在擺陣麼?」
「差不多。」
朱橚左右看了一圈,竟還真有幾分滿意:「一個守左,一個守右,正好把你護在中間。」
「他們兩個才多大,能護得了誰?」
「現在護不了,以後總能。」
朱橚隨口答完,又伸手替她把滑到腕邊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榻上的小世子像是被這一點動靜驚擾,眉頭忽然皺起來,嘴巴也跟著癟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停住。
朱橚甚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小傢伙醞釀了半天,到底沒有哭,只哼哼兩聲,腦袋朝徐妙雲的方向拱了拱,隨後又沒了動靜。
朱橚盯著看了一陣,壓低聲音道:「他是不是聞得出你在旁邊?」
「剛出生的孩子哪有這麼聰明。」
「那可說不好。」朱橚一本正經,「我兒子隨我,興許生下來便比旁人機靈些。」
徐妙雲嗔了他一眼:「方才還嫌他會搶妹妹口糧,這會又成隨殿下聰明了?」
「一碼歸一碼。」
朱橚半點不覺得前後矛盾:「缺點可以慢慢教,優點總不能因為他年紀小便故意埋沒。」
徐妙雲徹底拿他沒辦法。
她正要說話,育兒箱裡忽然傳來一點極輕的動靜。
夫妻二人同時轉頭。
小丫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她沒有哭,只把臉稍稍偏向一側,閉著眼睛動了動嘴唇,兩隻藏在襁褓里的小手也跟著輕輕掙了兩下。
動作實在太小。
若不是兩個人一直盯著,幾乎便要錯過去。
朱橚立刻站起來,到了育兒箱旁又不敢貿然碰,只俯身貼著透明窗仔細看。
「醒了?」
徐妙雲也跟著精神了些:「是不是又餓了?」
「先別急。」
朱橚嘴上說著別急,自己卻已經回頭朝門外看了三回,最後還是忍不住揚聲叫了沈知岐。
好在沈知岐就守在外間,很快便進來查看了一遍。
「只是醒了,眼下氣息很好,身上也暖。郡主方才吃過,暫時不用再喂,讓她安靜待著便好。剛出生的孩子不是吃便是睡,偶爾醒來動動手腳、哼上兩聲,也是常有的事。」
朱橚聞言終於放心,又覺得自己方才這番陣仗多少有些丟臉。
「我就是隨口問問。」
沈知岐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只低聲交代了幾句,這才轉身去了外間候著。
門重新合上。
屋裡又安靜下來。
朱橚背著手站在育兒箱前,裝模作樣看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把臉湊近些。
「豆豆。」
徐妙雲聽見這一聲,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她還沒正式取名呢。」
「乳名又不用上宗譜。」
朱橚理直氣壯道:「再說這個名字都叫這麼久了,再改多浪費。」
「那兒子呢?」
朱橚沉默了。
徐妙雲瞪他:「總不能妹妹有乳名,哥哥沒有。」
「這個……」
吳王殿下難得卡住。
他望了望育兒箱裡的女兒,又低頭看看榻邊睡得一臉滿足的兒子,腦海里不知怎麼便又浮出了朱雄英當初那句極其響亮的「瓜瓜豆豆」。
徐妙雲顯然也想到了。
兩人對視片刻。
朱橚率先開口:「我覺得乳名這件事,還是可以從長計議。」
徐妙雲唇角已經壓不住:「殿下不是一直說,雄英取的名字很有豐收之意?」
「小時候不懂事,說過的話不能當真。」
「那豆豆怎麼又能當真?」
「因為豆豆好聽。」
「瓜瓜也不差。」
朱橚臉上的神情頓時複雜起來。
榻上的小世子偏偏在這時動了一下,像是十分配合地發出一聲軟軟的鼻音。
徐妙雲被這父子倆一唱一和逗得唇角直彎,她順勢又添了一句。
「殿下,他似乎很喜歡。」
「他現在懂什麼喜歡。」
朱橚立即否決,隨即低頭看著兒子,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放心,爹不會讓你頂著這個名字長大的。」
小傢伙自然沒有任何回應。
依舊睡得香甜。
窗外晨光一點點透進來,落在床榻和育兒箱之間,將屋裡照得愈發明亮。
徐妙雲靠在軟枕上,看著一個睡在身邊,一個安靜躺在不遠處,忽然覺得這間住了許久的屋子,在一夜之間像是完全變了模樣。
明明桌案還是那張桌案。
屏風還是那架屏風。
可從今日開始,這裡會多出孩子的哭聲,會多出乳娘進出的腳步,會有曬不完的小衣裳,會有半夜忽然亮起的燈。
往後,大概再也清靜不下來了。
可她只是想一想,心裡便覺得歡喜。
朱橚重新在榻邊坐下。
「累了?」
「有一點。」
「那便睡。」
徐妙雲沒有立刻閉眼,只輕聲道:「殿下別走。」
朱橚動作一頓。
「我能去哪?」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邊,吃飽的小世子正安穩睡著,育兒箱裡的豆豆也重新閉上了眼睛。
「今日哪都不去。」
「就在這裡守著你們。」
徐妙雲這才安心閉上眼。
或許是因為那隻手一直被他握著,也或許是這一夜終於把所有懸著的心都放回了原處,不過片刻,她的呼吸便漸漸變得綿長。
朱橚沒有動。
他就坐在榻邊,看了一會熟睡的妻子,又偏過頭去看看兩個孩子。
兒子大概是真的吃撐了,小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睡得四平八穩,偶爾還會抿一下嘴,像是在夢裡仍惦記著方才那頓奶。
豆豆則安靜得多。
育兒箱裡暖意融融,小姑娘蜷在襁褓中,臉頰已經比剛出生時多了些血色。
她睡得並不沉,細細的手指偶爾動上一下,像是在一點一點認識這個陌生的世界。
朱橚望著這一大一小兩團,忽然沒來由地笑了一聲。
成婚以前,他也想過自己往後的日子。
想過帶兵,想過造船,想過把格致院裡那些後世才有的東西一件件搬到大明來,也想過有朝一日讓大明的船帆去到比他記憶里更遠的地方。
可他唯獨沒認真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坐在這樣一間安靜的屋子裡,為了一個孩子翻個身都能盯上半天。
更沒有想過,自己竟會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
不是轟轟烈烈的好。
而是叫人一坐下來,便捨不得起身的好。
朱橚伸出手,替徐妙雲將散在頰邊的一縷長發輕輕撥到耳後,動作做到一半,又怕擾醒她,便小心地收了回來。
「睡吧。」
他聲音壓得很低,也不知道是在同她說,還是在同兩個孩子說。
「你們慢慢長。」
「外面的事,我來。」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再沒有人回應。
只有三道輕淺不一的呼吸聲,安安靜靜地落在晨光里。
窗外,昨夜掛滿王府的秋燈已經漸次熄滅。
桂樹上的露珠被晨曦照得透亮,幾隻早起的雀鳥落上屋脊,才叫了兩聲,便被值守的宮人揮手趕去了遠處,生怕驚醒屋裡剛剛睡下的人。
再遠一些,金陵城卻已經醒了。
城門次第開啟,坊市中挑擔的小販開始沿街叫賣,秦淮河上的櫓聲重新響起,江面上停了一夜的商船也趁著晨風緩緩揚帆。
宮城的晨鐘傳過重重屋脊。
新的一天到了。
吳王府里,多了兩個孩子。
朱橚的人生,也在這一夜之間悄然多了兩個再也割捨不下的牽掛。
可金陵之外,江河仍在奔涌。
更遠處的海潮,也從未停歇。
這個時代不會因為一戶人家的團圓而停下腳步,而那個曾經只想著把自己和身邊人從歷史洪流里護住的少年,如今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將越來越多的人、越來越多的事,攬到了自己的肩上。
只是這一刻,他並不著急。
路還長。
孩子才剛出生。
天,也才剛亮。
朱橚靠在榻邊,聽著妻兒安穩的呼吸,慢慢閉上了熬得發澀的眼睛。
而窗外,一艘艘船帆正迎著初升的朝陽,駛向更遠的水面。
舊日的故事,在這一夜圓滿落定。
新的航程,也已經隨著晨風,悄然啟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