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娘在這裡,慢慢吃

2026-08-16 01:34:34 作者: 古陌荒仟
  屋裡的笑聲慢慢落下,方才還圍著育兒箱說話的幾個人,也都不約而同安靜了些。

  徐妙雲仍靠在軟枕上,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透明小窗後的女兒身上移開。

  小丫頭已經暖過來一些,臉色雖比哥哥淡些,鼻翼起伏卻比剛出生時平穩許多。

  那隻方才貼在透明窗邊的小手也重新蜷回襁褓里,只偶爾動上一下,像是在睡夢裡仍不肯完全安分。

  賈氏順著女兒的視線看過去,先看看育兒箱,又看看徐妙雲,心裡很快便明白了幾分。

  她俯下身,貼近女兒耳側,聲音壓得極輕:「妙雲,你可是想親自餵她?」

  母親這一問,倒像是一下說中了徐妙雲藏在心裡的念頭。

  初為人母赧然,讓她的目光下意識避開了母親的詢問。

  可不過片刻,她便重新看向育兒箱裡的女兒,眸中的那點不自在很快被心疼取代。

  「嗯。」

  徐妙雲沒有再遮掩,聲音也隨之柔了幾分。

  「府里的乳母早已安排妥當,我並不是不放心她們。」

  「只是她才剛來到這世上,我這個做娘的,總想先親手照料她一回,哪怕只吃上一點,也算是我給她的第一口東西。」

  賈氏聽得心頭一軟。

  她自己也是做母親的人,自然明白女兒此刻這點心思,便溫聲道:「那便試試,孩子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如今想親手餵她,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乳母往後有的是時候照料,這頭一回,誰也不必同你爭。」

  說完,賈氏抬頭看向沈知岐,開口問道:「沈醫官,你再替孩子看看,眼下能不能抱出來?」

  沈知岐聞言沒有貿然應下,只走到育兒箱前道:「夫人稍候,我再確認一遍。」

  她重新打開育兒箱,先摸了摸孩子頸側與胸前,又俯身看了片刻呼吸和膚色,連小手小腳都仔細碰過一遍,這才重新把襁褓掖嚴。

  「小郡主眼下已經暖過來了,氣息也穩,可以抱出來試一試。」

  「不過王妃剛生產完,不宜久坐。先把孩子貼近些,能不能吃上都不強求,若王妃覺得累,或者小郡主氣力跟不上,便立刻放回育兒箱。」


  徐妙雲還沒來得及應聲,旁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朱橚已經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那我來扶——」

  「你出去。」

  徐妙雲與賈氏幾乎同時開口。

  朱橚腳步一下停住。

  他看看徐妙雲,又看看賈氏,臉上那點剛冒出來的熱切明顯僵了一瞬。

  「怎麼又趕我?」朱橚明顯不樂意,「你們一個才剛緩過來,一個又這么小,我站在旁邊好歹還能搭把手,真讓我出去,我在門口也是干著急。

  徐妙雲面對滿屋婦人時都還能勉強從容,可一想到朱橚也要杵在榻邊看著,方才壓下去的那點不自在便一下全涌了回來。

  她輕輕咳了一聲,目光悄然避開朱橚,略顯窘迫地開口道:「殿下在這裡,妾身不自在。況且父皇母后和兄嫂都等了許久,你總該去報一聲平安,不能什麼事都叫旁人替你傳。」

  「可我——」

  「走了。」

  徐達根本不給他把後半句說完的機會,伸手一把攬住女婿肩膀,轉身便往門口帶。

  朱橚被拖得踉蹌半步,連忙回頭:「岳父,您慢些,我自己會走!」

  「老夫看你不像會走的。」徐達頭也不回,「方才在產房裡一坐就是半夜,如今又黏在這裡不肯挪窩。你若真有使不完的力氣,等天亮了陪老夫去校場練幾趟,省得全用在礙手礙腳上。」

  朱橚臉上的表情瞬間老實。

  去校場。

  還是跟徐達去。

  這兩個詞單獨拿出來都沒什麼,可一旦湊在一起,便很容易讓人想起魏國公府那杆專治各種嘴硬的長槍。

  他頓時不掙了,只在被拖出門前十分可憐地回頭望了徐妙雲一眼。

  徐妙雲被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逗得心頭一松,卻故意將臉轉開些,只輕輕搖了搖頭,權當沒瞧見他投來的求助目光。

  ……

  門一關,屋裡終於清靜下來。

  沈知岐把育兒箱推到近前,又讓人將炭盆稍稍挪近些,確認周圍沒有冷風,這才親手把小姑娘從裡面抱了出來。


  襁褓被送到懷中時,徐妙雲幾乎是本能地收攏了手臂,生怕哪裡托得不穩。

  許是聞到了母親身上的氣息,小丫頭原本安靜貼在襁褓里的臉頰漸漸轉了過來,小嘴若有若無地張合兩下,又沿著衣襟蹭了蹭,動作生澀得像是在憑著天性一點點摸索。

  徐妙雲看得鼻尖一下發酸。

  她低下頭,唇瓣輕輕碰了碰女兒額頭。

  「豆豆,慢慢來,娘在這裡,不同你搶。」

  賈氏原本想上前幫她托一托孩子,卻被徐妙雲輕輕搖頭攔住。

  「母親,我已經緩過來不少了,讓我自己來吧。」

  賈氏看了她片刻,到底沒有堅持,只把軟枕重新往她臂下墊了墊,又守在旁邊虛虛護著。

  小姑娘仍舊沒什麼力氣。

  她在母親懷裡貼了好一陣,才終於尋到位置,嘴唇輕輕碰了碰,過了幾息,終於含住。

  極輕地吮了一口。

  只是一口。

  徐妙雲整個人卻像忽然定住了。

  朱豆豆吮得極慢,常常只動兩下便停住,像是每吃一口都要攢上好一會兒力氣。

  徐妙雲卻一點也不催,只安安靜靜等著,手掌輕輕護在女兒背後,仿佛要把自己剩下的全部氣力,都一點一點渡進這個小小的人身體裡。

  這一刻,她不是什麼吳王妃。

  也不是那個能把整座王府的帳冊理得分毫不差、遇上再多事情都能穩穩坐住的徐家長女。

  她只是一個母親。

  一個第一次把女兒抱在懷裡,第一次聽見她吞咽的人。

  那聲音實在輕得屋裡只要有人多走兩步,便會被衣料摩擦與炭火細響蓋過去。

  可徐妙雲聽見了。

  清清楚楚。

  比方才門外所有人的道喜,比什麼「璋瓦雙全」「兒女成雙」,都更叫她安心。

  眼淚便在這一瞬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她自己甚至都怔了一下。

  「咽下去了。」

  徐妙雲感受到懷裡那點微弱卻真實的回應,心底積著的憂慮終於散去了些許。

  「母親,她能自己咽下去了。」

  賈氏眼圈也一下紅了。

  她抬手替女兒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笑著道:「肯吃便好,你是她的娘親,她認得你。」

  徐妙雲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望著懷裡仍舊慢吞吞吮著的小丫頭,眼淚落過以後,眉眼間卻漸漸有了釋然。

  ……

  而另一邊,朱橚才剛被徐達「請」出那道門,便被廊下等候的人圍了個嚴實。

  「妙雲如何?」

  馬皇后第一個問。

  常穆英緊跟著往他身後看:「我侄女呢?能抱出來了沒有?」

  王月憫、謝容錦和馮瑾芸幾人也都盯著他,仿佛他方才在裡面多待了片刻,便理應什麼都知道。

  朱橚被問得腦袋發脹,剛想挨個解釋,衣袖忽然被人用力扯了兩下。

  「五叔。」

  朱雄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到最前頭,小兔燈早被丟給了身後的內侍,此刻兩隻手都空著,小臉仰得高高的,胸脯更是挺得像個剛立完大功的小將軍。

  「你是不是忘了誇我?」

  朱橚一時沒反應過來:「誇你什麼?」

  朱雄英頓時急了。

  「我早就說了,是弟弟妹妹!」

  他立刻掰著手指同朱橚講起道理:「你們先前都說我是在胡猜,可弟弟妹妹自己同我說的話,怎麼會有錯?現在他們兩個都出來了,五叔,你說,欽天監的人能有我這麼准嗎?」

  滿院子的人頓時笑出了聲。

  朱橚低頭看著這個得意得快要飄起來的大侄子,終於鄭重其事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咱們的雄英這回立了大功。」

  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兩個小傢伙都肯聽你的話,那這個『胎語官』五叔便認下了。往後弟弟妹妹若是哭鬧,你可得先過來聽聽,看看他們究竟是餓了、困了,還是又有什麼話要同咱們說。」

  朱雄英這才滿意。

  他想了想,又立刻問:「那我能先抱妹妹麼?」

  「不能。」

  朱橚毫不猶豫,順手按住他躍躍欲試的小腦袋。

  「妹妹身子弱,眼下連我都還沒抱著。你先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等她再養壯些,能離開育兒箱久一些了再說。」

  朱雄英雖然遺憾,卻還是認真點頭:「那我先去看弟弟,我是哥哥,他也是哥哥,我們兩個以後一起護著妹妹。」

  朱元璋原本一直笑著聽。

  聽到這一句,眼底那點喜色終於徹底壓不住了。

  「好,好啊。」

  他連說兩個好字,忽然雙手合十,朝著夜色鄭重拜了一下。

  「佛祖保佑,果真是佛祖保佑!華克勤先前便說,這一胎有璋有瓦、兒女雙全,如今一字不差,全應驗了!」

  馬皇后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孩子平安,是妙雲自己熬過來的,也是沈知岐她們守了一夜。你要謝,先謝這些活生生的人,怎麼轉頭又全算到佛祖頭上去了?」

  「人要謝,佛也得謝,這又不衝突。」

  朱元璋此刻正在興頭上,哪裡肯就此作罷,轉身便朝近侍吩咐道:

  「回頭叫禮部擬個章程,給華克勤住持的寺院賜一方匾額,再撥些錢糧把佛殿修葺一遍。咱先前許過願,只要妙雲母子平安,便辦一場還願法會。如今不但母子平安,還多了個孫女,法會加到七日,不能含糊!」

  朱標聽見「七日法會」,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勸一句不可鋪張。

  可朱元璋已經越說越來勁。

  「還有咱這個孫女,這是老朱家頭一個孫女,身子又弱,更得仔細護著。讓內府挑一塊最溫潤的白玉,做成長命護身符,送去給華克勤親自誦經開光。旁人開光咱不放心,就得他來。等孩子滿月,咱親手給她戴上。」

  他說這話時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倒像是真要親手替這個剛出生的小孫女,多添上一道看得見也摸得著的護佑。

  馬皇后看著丈夫臉上那份近乎執拗的篤定,到底沒有再當著眾人的面駁他。

  只是朱標站在一旁,聽著父親一口一個「華克勤」,心裡卻隱約覺得,那位華禪師往後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怕是又要重上幾分了。

  ……

  正說著,抱著小世子的穩婆從旁邊走了過來。

  她也是個極有眼色的,見吳王終於出來,立刻笑著上前半步。

  「殿下,小世子方才一直由皇后娘娘看著,您這個做父王的,還沒親手抱過呢。」

  朱橚瞥了一眼襁褓,嘴上先哼了一聲。

  「抱他做什麼?」

  眾人齊齊看向他。

  朱橚卻振振有詞的說道:「這臭小子在他娘的肚子裡搶了妹妹口糧,出來的時候又把妙雲折騰得夠嗆,我這邊兩筆帳還沒同他算呢。他不是有皇祖父、皇祖母麼?哪裡需要我抱。」

  穩婆一下有些為難。

  馬皇后卻根本不慣著他。

  「少來。」

  她直接走上前,親手托住襁褓底下:「你前些日子拿兩個布娃娃練了那麼久,不就是等今日?親兒子頭一回抱,誰也替不了你。」

  說完,她已經示意穩婆往朱橚懷裡送。

  朱橚嘴上嫌棄,身體卻比誰都誠實。

  幾乎在孩子離開穩婆臂彎的那一刻,他兩隻手便已經伸了出去。

  左臂托頸,右手護住腰背。

  動作竟還真有幾分像樣。

  只是整個人僵得厲害,肩背繃成了一條直線,連手指放在哪兒都像要先在心裡過一遍。

  待襁褓真正落進懷裡的那一瞬,他忽然安靜了。

  明明方才所有人都說這小子壯實,哭聲也響得恨不得把屋頂掀開,可真正抱到手裡,竟還沒有他想像中那般沉甸甸。

  隔著柔軟襁褓,朱橚能清楚感覺到孩子身上的溫熱,也能感覺到胸腹那一下接一下微弱卻真實的起伏。

  這是他的兒子。

  不是布娃娃。

  也不是那場夢裡已經會滿院子亂跑、拿他的書墊桌腿的淘氣小子。

  而是一個剛剛來到世上,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把全部重量交給他臂彎里的小生命。

  朱橚唇角繃了一下。

  懷裡的孩子像是察覺到了陌生氣息,忽然皺起小鼻子,嘴巴一癟,眼看便要哭。

  朱橚方才那點「等著算帳」的氣勢頃刻散得乾乾淨淨。

  他連忙低下頭,小心地晃了晃手臂。

  「別哭,別哭。」

  那聲音輕得叫旁邊一圈人都忍不住挑眉。

  「你妹妹好不容易才肯安生吃上兩口,你這當哥哥的若在外面哭得震天響,把她驚著了,我可得在方才那兩筆帳後頭,再給你添上一筆。」

  話說得凶。

  動作卻溫柔得近乎笨拙。

  小傢伙也不知聽懂沒有,胡亂從襁褓邊掙出一隻小手,五根手指在半空抓了兩下,竟恰好握住朱橚伸過去的食指。

  那點力氣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朱橚卻一下沒了聲音。

  他低頭看著那隻攥住自己的小手,眼底強撐了一夜的緊繃像是終於被這一抓徹底揉散,連眉眼都不知不覺軟了下來。

  可軟不過三息,他忽然又察覺到什麼。

  「這小子手怎麼這麼涼?」

  朱橚猛地抬頭,頓時顧不上旁的,急聲道:「襁褓是不是薄了?再添一層。還有,都別擠得這麼近,擋風歸擋風,萬一碰著他怎麼辦?」

  說完,他又想起一件更要緊的事。

  「雲奇,去把我前幾日讓人做的那頂小帽子拿來,虎頭那頂,別拿錯了。兔耳的是他妹妹的,誰要敢戴混了,我扣他月錢。」

  朱元璋聽得眉梢直挑:你方才不是還說要跟他算帳?」

  「帳當然要算。」

  朱橚低頭看著兒子,小心把那隻露在外頭的手重新塞回襁褓里,嘴上依舊強硬。

  「欠帳歸欠帳,他如今這么小,凍壞了誰賠我?」

  周圍眾人對視一眼。

  竟沒有一個覺得意外。

  吳王殿下向來如此。

  嘴上嫌得最凶,護起來也最不講道理。

  朱雄英在旁邊踮了半天腳,終於忍不住:「五叔,你抱低一點,我這個哥哥還沒看見呢。」

  朱橚這回倒沒有拒絕。

  他護著孩子,慢慢蹲下去一些,讓朱雄英湊近看。

  朱雄英屏著氣盯了半晌。

  最後十分鄭重地下了結論。

  「弟弟現在不好看。」

  周圍頓時一靜。

  朱雄英又認真補了一句:「還是妹妹以後會更好看。」

  「胡說。」

  朱橚幾乎下意識反駁。

  可說完以後,他自己又低頭仔仔細細把懷裡的孩子看了一遍。

  皺皺的小臉。

  閉得緊緊的眼睛。

  頭髮還濕軟地貼著額頭。

  確實談不上多好看。

  朱橚沉默一息,語氣卻莫名軟了下來。

  「剛出生都這樣,養幾日便好看了,再說他眉眼像你五嬸,能丑到哪裡去?」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襁褓輕輕碰了一下弟弟的小拳頭。

  「那你快點長好看。」

  他認真叮囑道:「等你會說話了,我教你第一個喊哥哥。」

  「行了,行了。」

  眼看天色漸亮,馬皇后終於開口趕人。

  「都守了一夜,也該散了。妙雲母女平安,剩下的有老五照看,你們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反倒叫她不能安心歇息。」

  眾人這才陸續告辭,各自散去。

  朱元璋抬頭看了一眼府外,晨鐘已經從宮城方向遙遙傳來。

  他再捨不得這個剛出生的小孫女,也只能收回目光。

  今日還有早朝。

  熱鬧了一夜的吳王府,終於隨著眾人離去,漸漸安靜下來。

  而屬於這新生一家四口的第一個清晨,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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