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笑聲慢慢落下,方才還圍著育兒箱說話的幾個人,也都不約而同安靜了些。
徐妙雲仍靠在軟枕上,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透明小窗後的女兒身上移開。
小丫頭已經暖過來一些,臉色雖比哥哥淡些,鼻翼起伏卻比剛出生時平穩許多。
那隻方才貼在透明窗邊的小手也重新蜷回襁褓里,只偶爾動上一下,像是在睡夢裡仍不肯完全安分。
賈氏順著女兒的視線看過去,先看看育兒箱,又看看徐妙雲,心裡很快便明白了幾分。
她俯下身,貼近女兒耳側,聲音壓得極輕:「妙雲,你可是想親自餵她?」
母親這一問,倒像是一下說中了徐妙雲藏在心裡的念頭。
初為人母赧然,讓她的目光下意識避開了母親的詢問。
可不過片刻,她便重新看向育兒箱裡的女兒,眸中的那點不自在很快被心疼取代。
「嗯。」
徐妙雲沒有再遮掩,聲音也隨之柔了幾分。
「府里的乳母早已安排妥當,我並不是不放心她們。」
「只是她才剛來到這世上,我這個做娘的,總想先親手照料她一回,哪怕只吃上一點,也算是我給她的第一口東西。」
賈氏聽得心頭一軟。
她自己也是做母親的人,自然明白女兒此刻這點心思,便溫聲道:「那便試試,孩子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如今想親手餵她,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乳母往後有的是時候照料,這頭一回,誰也不必同你爭。」
說完,賈氏抬頭看向沈知岐,開口問道:「沈醫官,你再替孩子看看,眼下能不能抱出來?」
沈知岐聞言沒有貿然應下,只走到育兒箱前道:「夫人稍候,我再確認一遍。」
她重新打開育兒箱,先摸了摸孩子頸側與胸前,又俯身看了片刻呼吸和膚色,連小手小腳都仔細碰過一遍,這才重新把襁褓掖嚴。
「小郡主眼下已經暖過來了,氣息也穩,可以抱出來試一試。」
「不過王妃剛生產完,不宜久坐。先把孩子貼近些,能不能吃上都不強求,若王妃覺得累,或者小郡主氣力跟不上,便立刻放回育兒箱。」
徐妙雲還沒來得及應聲,旁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朱橚已經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那我來扶——」
「你出去。」
徐妙雲與賈氏幾乎同時開口。
朱橚腳步一下停住。
他看看徐妙雲,又看看賈氏,臉上那點剛冒出來的熱切明顯僵了一瞬。
「怎麼又趕我?」朱橚明顯不樂意,「你們一個才剛緩過來,一個又這么小,我站在旁邊好歹還能搭把手,真讓我出去,我在門口也是干著急。
徐妙雲面對滿屋婦人時都還能勉強從容,可一想到朱橚也要杵在榻邊看著,方才壓下去的那點不自在便一下全涌了回來。
她輕輕咳了一聲,目光悄然避開朱橚,略顯窘迫地開口道:「殿下在這裡,妾身不自在。況且父皇母后和兄嫂都等了許久,你總該去報一聲平安,不能什麼事都叫旁人替你傳。」
「可我——」
「走了。」
徐達根本不給他把後半句說完的機會,伸手一把攬住女婿肩膀,轉身便往門口帶。
朱橚被拖得踉蹌半步,連忙回頭:「岳父,您慢些,我自己會走!」
「老夫看你不像會走的。」徐達頭也不回,「方才在產房裡一坐就是半夜,如今又黏在這裡不肯挪窩。你若真有使不完的力氣,等天亮了陪老夫去校場練幾趟,省得全用在礙手礙腳上。」
朱橚臉上的表情瞬間老實。
去校場。
還是跟徐達去。
這兩個詞單獨拿出來都沒什麼,可一旦湊在一起,便很容易讓人想起魏國公府那杆專治各種嘴硬的長槍。
他頓時不掙了,只在被拖出門前十分可憐地回頭望了徐妙雲一眼。
徐妙雲被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逗得心頭一松,卻故意將臉轉開些,只輕輕搖了搖頭,權當沒瞧見他投來的求助目光。
……
門一關,屋裡終於清靜下來。
沈知岐把育兒箱推到近前,又讓人將炭盆稍稍挪近些,確認周圍沒有冷風,這才親手把小姑娘從裡面抱了出來。
襁褓被送到懷中時,徐妙雲幾乎是本能地收攏了手臂,生怕哪裡托得不穩。
許是聞到了母親身上的氣息,小丫頭原本安靜貼在襁褓里的臉頰漸漸轉了過來,小嘴若有若無地張合兩下,又沿著衣襟蹭了蹭,動作生澀得像是在憑著天性一點點摸索。
徐妙雲看得鼻尖一下發酸。
她低下頭,唇瓣輕輕碰了碰女兒額頭。
「豆豆,慢慢來,娘在這裡,不同你搶。」
賈氏原本想上前幫她托一托孩子,卻被徐妙雲輕輕搖頭攔住。
「母親,我已經緩過來不少了,讓我自己來吧。」
賈氏看了她片刻,到底沒有堅持,只把軟枕重新往她臂下墊了墊,又守在旁邊虛虛護著。
小姑娘仍舊沒什麼力氣。
她在母親懷裡貼了好一陣,才終於尋到位置,嘴唇輕輕碰了碰,過了幾息,終於含住。
極輕地吮了一口。
只是一口。
徐妙雲整個人卻像忽然定住了。
朱豆豆吮得極慢,常常只動兩下便停住,像是每吃一口都要攢上好一會兒力氣。
徐妙雲卻一點也不催,只安安靜靜等著,手掌輕輕護在女兒背後,仿佛要把自己剩下的全部氣力,都一點一點渡進這個小小的人身體裡。
這一刻,她不是什麼吳王妃。
也不是那個能把整座王府的帳冊理得分毫不差、遇上再多事情都能穩穩坐住的徐家長女。
她只是一個母親。
一個第一次把女兒抱在懷裡,第一次聽見她吞咽的人。
那聲音實在輕得屋裡只要有人多走兩步,便會被衣料摩擦與炭火細響蓋過去。
可徐妙雲聽見了。
清清楚楚。
比方才門外所有人的道喜,比什麼「璋瓦雙全」「兒女成雙」,都更叫她安心。
眼淚便在這一瞬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她自己甚至都怔了一下。
「咽下去了。」
徐妙雲感受到懷裡那點微弱卻真實的回應,心底積著的憂慮終於散去了些許。
「母親,她能自己咽下去了。」
賈氏眼圈也一下紅了。
她抬手替女兒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笑著道:「肯吃便好,你是她的娘親,她認得你。」
徐妙雲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望著懷裡仍舊慢吞吞吮著的小丫頭,眼淚落過以後,眉眼間卻漸漸有了釋然。
……
而另一邊,朱橚才剛被徐達「請」出那道門,便被廊下等候的人圍了個嚴實。
「妙雲如何?」
馬皇后第一個問。
常穆英緊跟著往他身後看:「我侄女呢?能抱出來了沒有?」
王月憫、謝容錦和馮瑾芸幾人也都盯著他,仿佛他方才在裡面多待了片刻,便理應什麼都知道。
朱橚被問得腦袋發脹,剛想挨個解釋,衣袖忽然被人用力扯了兩下。
「五叔。」
朱雄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到最前頭,小兔燈早被丟給了身後的內侍,此刻兩隻手都空著,小臉仰得高高的,胸脯更是挺得像個剛立完大功的小將軍。
「你是不是忘了誇我?」
朱橚一時沒反應過來:「誇你什麼?」
朱雄英頓時急了。
「我早就說了,是弟弟妹妹!」
他立刻掰著手指同朱橚講起道理:「你們先前都說我是在胡猜,可弟弟妹妹自己同我說的話,怎麼會有錯?現在他們兩個都出來了,五叔,你說,欽天監的人能有我這麼准嗎?」
滿院子的人頓時笑出了聲。
朱橚低頭看著這個得意得快要飄起來的大侄子,終於鄭重其事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咱們的雄英這回立了大功。」
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兩個小傢伙都肯聽你的話,那這個『胎語官』五叔便認下了。往後弟弟妹妹若是哭鬧,你可得先過來聽聽,看看他們究竟是餓了、困了,還是又有什麼話要同咱們說。」
朱雄英這才滿意。
他想了想,又立刻問:「那我能先抱妹妹麼?」
「不能。」
朱橚毫不猶豫,順手按住他躍躍欲試的小腦袋。
「妹妹身子弱,眼下連我都還沒抱著。你先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等她再養壯些,能離開育兒箱久一些了再說。」
朱雄英雖然遺憾,卻還是認真點頭:「那我先去看弟弟,我是哥哥,他也是哥哥,我們兩個以後一起護著妹妹。」
朱元璋原本一直笑著聽。
聽到這一句,眼底那點喜色終於徹底壓不住了。
「好,好啊。」
他連說兩個好字,忽然雙手合十,朝著夜色鄭重拜了一下。
「佛祖保佑,果真是佛祖保佑!華克勤先前便說,這一胎有璋有瓦、兒女雙全,如今一字不差,全應驗了!」
馬皇后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孩子平安,是妙雲自己熬過來的,也是沈知岐她們守了一夜。你要謝,先謝這些活生生的人,怎麼轉頭又全算到佛祖頭上去了?」
「人要謝,佛也得謝,這又不衝突。」
朱元璋此刻正在興頭上,哪裡肯就此作罷,轉身便朝近侍吩咐道:
「回頭叫禮部擬個章程,給華克勤住持的寺院賜一方匾額,再撥些錢糧把佛殿修葺一遍。咱先前許過願,只要妙雲母子平安,便辦一場還願法會。如今不但母子平安,還多了個孫女,法會加到七日,不能含糊!」
朱標聽見「七日法會」,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勸一句不可鋪張。
可朱元璋已經越說越來勁。
「還有咱這個孫女,這是老朱家頭一個孫女,身子又弱,更得仔細護著。讓內府挑一塊最溫潤的白玉,做成長命護身符,送去給華克勤親自誦經開光。旁人開光咱不放心,就得他來。等孩子滿月,咱親手給她戴上。」
他說這話時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倒像是真要親手替這個剛出生的小孫女,多添上一道看得見也摸得著的護佑。
馬皇后看著丈夫臉上那份近乎執拗的篤定,到底沒有再當著眾人的面駁他。
只是朱標站在一旁,聽著父親一口一個「華克勤」,心裡卻隱約覺得,那位華禪師往後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怕是又要重上幾分了。
……
正說著,抱著小世子的穩婆從旁邊走了過來。
她也是個極有眼色的,見吳王終於出來,立刻笑著上前半步。
「殿下,小世子方才一直由皇后娘娘看著,您這個做父王的,還沒親手抱過呢。」
朱橚瞥了一眼襁褓,嘴上先哼了一聲。
「抱他做什麼?」
眾人齊齊看向他。
朱橚卻振振有詞的說道:「這臭小子在他娘的肚子裡搶了妹妹口糧,出來的時候又把妙雲折騰得夠嗆,我這邊兩筆帳還沒同他算呢。他不是有皇祖父、皇祖母麼?哪裡需要我抱。」
穩婆一下有些為難。
馬皇后卻根本不慣著他。
「少來。」
她直接走上前,親手托住襁褓底下:「你前些日子拿兩個布娃娃練了那麼久,不就是等今日?親兒子頭一回抱,誰也替不了你。」
說完,她已經示意穩婆往朱橚懷裡送。
朱橚嘴上嫌棄,身體卻比誰都誠實。
幾乎在孩子離開穩婆臂彎的那一刻,他兩隻手便已經伸了出去。
左臂托頸,右手護住腰背。
動作竟還真有幾分像樣。
只是整個人僵得厲害,肩背繃成了一條直線,連手指放在哪兒都像要先在心裡過一遍。
待襁褓真正落進懷裡的那一瞬,他忽然安靜了。
明明方才所有人都說這小子壯實,哭聲也響得恨不得把屋頂掀開,可真正抱到手裡,竟還沒有他想像中那般沉甸甸。
隔著柔軟襁褓,朱橚能清楚感覺到孩子身上的溫熱,也能感覺到胸腹那一下接一下微弱卻真實的起伏。
這是他的兒子。
不是布娃娃。
也不是那場夢裡已經會滿院子亂跑、拿他的書墊桌腿的淘氣小子。
而是一個剛剛來到世上,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把全部重量交給他臂彎里的小生命。
朱橚唇角繃了一下。
懷裡的孩子像是察覺到了陌生氣息,忽然皺起小鼻子,嘴巴一癟,眼看便要哭。
朱橚方才那點「等著算帳」的氣勢頃刻散得乾乾淨淨。
他連忙低下頭,小心地晃了晃手臂。
「別哭,別哭。」
那聲音輕得叫旁邊一圈人都忍不住挑眉。
「你妹妹好不容易才肯安生吃上兩口,你這當哥哥的若在外面哭得震天響,把她驚著了,我可得在方才那兩筆帳後頭,再給你添上一筆。」
話說得凶。
動作卻溫柔得近乎笨拙。
小傢伙也不知聽懂沒有,胡亂從襁褓邊掙出一隻小手,五根手指在半空抓了兩下,竟恰好握住朱橚伸過去的食指。
那點力氣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朱橚卻一下沒了聲音。
他低頭看著那隻攥住自己的小手,眼底強撐了一夜的緊繃像是終於被這一抓徹底揉散,連眉眼都不知不覺軟了下來。
可軟不過三息,他忽然又察覺到什麼。
「這小子手怎麼這麼涼?」
朱橚猛地抬頭,頓時顧不上旁的,急聲道:「襁褓是不是薄了?再添一層。還有,都別擠得這麼近,擋風歸擋風,萬一碰著他怎麼辦?」
說完,他又想起一件更要緊的事。
「雲奇,去把我前幾日讓人做的那頂小帽子拿來,虎頭那頂,別拿錯了。兔耳的是他妹妹的,誰要敢戴混了,我扣他月錢。」
朱元璋聽得眉梢直挑:你方才不是還說要跟他算帳?」
「帳當然要算。」
朱橚低頭看著兒子,小心把那隻露在外頭的手重新塞回襁褓里,嘴上依舊強硬。
「欠帳歸欠帳,他如今這么小,凍壞了誰賠我?」
周圍眾人對視一眼。
竟沒有一個覺得意外。
吳王殿下向來如此。
嘴上嫌得最凶,護起來也最不講道理。
朱雄英在旁邊踮了半天腳,終於忍不住:「五叔,你抱低一點,我這個哥哥還沒看見呢。」
朱橚這回倒沒有拒絕。
他護著孩子,慢慢蹲下去一些,讓朱雄英湊近看。
朱雄英屏著氣盯了半晌。
最後十分鄭重地下了結論。
「弟弟現在不好看。」
周圍頓時一靜。
朱雄英又認真補了一句:「還是妹妹以後會更好看。」
「胡說。」
朱橚幾乎下意識反駁。
可說完以後,他自己又低頭仔仔細細把懷裡的孩子看了一遍。
皺皺的小臉。
閉得緊緊的眼睛。
頭髮還濕軟地貼著額頭。
確實談不上多好看。
朱橚沉默一息,語氣卻莫名軟了下來。
「剛出生都這樣,養幾日便好看了,再說他眉眼像你五嬸,能丑到哪裡去?」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襁褓輕輕碰了一下弟弟的小拳頭。
「那你快點長好看。」
他認真叮囑道:「等你會說話了,我教你第一個喊哥哥。」
「行了,行了。」
眼看天色漸亮,馬皇后終於開口趕人。
「都守了一夜,也該散了。妙雲母女平安,剩下的有老五照看,你們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反倒叫她不能安心歇息。」
眾人這才陸續告辭,各自散去。
朱元璋抬頭看了一眼府外,晨鐘已經從宮城方向遙遙傳來。
他再捨不得這個剛出生的小孫女,也只能收回目光。
今日還有早朝。
熱鬧了一夜的吳王府,終於隨著眾人離去,漸漸安靜下來。
而屬於這新生一家四口的第一個清晨,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