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那陣難得的安靜,沒有維持太久。
徐妙雲已經歇了有一陣,腹中先前還安靜貼著掌心的孩子,像是終於等她緩過了這口氣,忽然又有了動靜。
起初只是一陣熟悉的發緊,隨後那股力道便一寸寸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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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雲的眼睛一下睜開。
朱橚幾乎與她同時坐直,手已經先一步遞到了她掌心:「又來了?」
徐妙雲沒來得及回答,指尖已經驟然收緊。
沈知岐聽見動靜,立刻從另一側過來查看。
幾名穩婆也迅速各就各位,方才略略鬆緩的氣氛重新繃緊,卻不再像發現第二胎時那般慌亂。
「宮縮接上了。」
沈知岐俯身聽過胎心,又重新確認胎位,眼底很快浮出一絲喜色:「胎頭也在往下走,位置正。王妃,接下來還是照方才的法子,不用搶著使力,等疼到最重的時候聽穩婆口令。」
徐妙雲輕輕點頭。
她已經累得連說話都嫌費力,只把朱橚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朱橚這回也不再說什麼「就一下」「馬上好」之類的話。
他已經被自家王妃拆穿過幾次,再說只會挨白眼,索性老老實實守在她身邊,替她擦汗、餵水,陣痛來時便一遍遍帶著她調勻呼吸。
只是第二胎到底比頭一個快。
哥哥已經把產道走開,妹妹又是胎位端正,接下來的幾輪雖然仍舊疼得厲害,產程卻明顯往前趕了許多。
沒過多久,年長的穩婆便出聲提醒道:「殿下,王妃,再使一輪力,怕是就能見著了。」
朱橚聽到這句話,差點條件反射地接一句「聽見沒有,最後一下」。
好在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咽住了。
徐妙雲卻像是察覺到什麼,虛弱地瞥他一眼:「殿下怎麼不說了?」
朱橚一本正經:「我怕再說『最後一下』,孩子沒出來,你先把我扔出去。」
徐妙雲竟被他逗得彎了彎唇。
可下一瞬,宮縮再度壓下,她臉上的笑意立刻被疼痛衝散,手指死死扣緊朱橚的掌心。
穩婆的聲音隨即沉穩響起。
「王妃,跟著力道。」
「對,就是現在,再來一點,已經看見頭了。」
徐妙雲咬緊牙關,將方才好不容易恢復的力氣盡數用在這一輪宮縮上。
穩婆緊盯著產程,見孩子已經順勢下行,連忙扶穩產位,沉聲引著她再送一把力。
徐妙雲強撐著沒有鬆懈,直到腹下那股沉重的墜脹陡然一輕,緊接著便聽穩婆驚喜道:「出來了!」
幾乎與此同時,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在產房裡驟然響了起來。
只是聲音沒有哥哥那般嘹亮。
細細的,弱弱的,像一隻剛破殼的小雀,哭了兩聲便停下來,只剩下輕微的哼聲。
朱橚心頭剛升起的狂喜,瞬間被這一點不同尋常壓了下去。
「怎麼哭聲這么小?」
他猛地轉頭。
沈知岐已經把孩子接了過去。
「殿下先別急。」
她很快查過孩子的口鼻與胸腹起伏,又摸了摸頸側和四肢,隨即抬頭稟道:「是位小郡主。眼下雖沒有需要立刻施救的症候,但她剛離母體,氣息還沒有完全勻下來,先別隨著哥哥一道抱出去。放進育兒箱裡留觀,等身子真正穩下來以後再說。」
早已準備好的育兒箱就在旁邊。
箱內底層的熱水夾層一直有人盯著,溫度早調穩了,乾淨柔軟的襁褓也已經鋪好。
沈知岐將女嬰簡單清理後裹住,連多餘的抱哄都沒耽擱,便小心放進育兒箱中,又重新查看了一遍呼吸與膚色。
透明小窗後,那孩子小得幾乎讓人不敢碰。
哥哥出生時臉還紅撲撲的,手腳揮得有勁,哭起來恨不得把屋頂掀了。
妹妹卻安安靜靜蜷在那裡,細瘦的手腕從襁褓邊露出一點,五根手指又小又軟,偶爾輕輕蜷一下,才讓人知道她其實也在努力適應這個剛剛到來的世界。
朱橚只看了一眼,心便像被什麼攥住。
「她沒事吧?」
這一句,他問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輕。
沈知岐沒有拿吉利話敷衍他,只認真道:「眼下最要緊的是保暖和觀察。她能自己喘氣,心跳也穩,只是體質弱些,暫時留在育兒箱裡比抱來抱去更穩妥。後面若呼吸、膚色一直正常,能慢慢暖起來,便不算大礙。」
朱橚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下一刻,他又猛地回過頭。
徐妙雲已經徹底沒力氣了。
第二胎順利生下以後,她已經耗盡了體力,只能無力地靠在軟枕上,臉上幾乎沒了血色,鬢髮被汗水濕透,呼吸也比先前急促許多,整個人透著生產過後的虛弱與疲憊。
朱橚頓時什麼孩子都顧不上了。
「妙雲?」
他快步回到榻邊,聲音一下低了下去:「聽得見我說話嗎?」
徐妙雲眼睛半合著,過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這一個「嗯」,讓朱橚胸口那股憋了整夜的氣終於真正鬆開。
外頭的人很快得到了消息。
第二胎也是順產。
是個女兒。
只是孩子體弱,要先留在育兒箱觀察。
而先出生的小世子卻壯實得很,已經被穩婆用柔軟的襁褓裹好,抱出了產房報喜。
那扇門才一打開,守在外頭的眾人便齊齊迎了上來,原本安靜等候的院中也隨之熱鬧起來。
馬皇后第一個迎上去,朱元璋緊跟在後頭,朱標、常穆英、王月憫幾人也全圍了過來。
小傢伙方才哭夠了,這會兒反倒安靜,頂著一頭濕軟的胎髮,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巴時不時吧嗒一下,像是剛出生便已經開始琢磨下一頓吃什麼。
朱元璋只瞧一眼,臉上的笑便徹底壓不住。
「好小子,瞧這小胖墩,長得真結實!」
馬皇后俯身看了片刻,正想替孩子把襁褓攏嚴些,小傢伙卻忽然從布角里掙出一隻手,胡亂一抓,竟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馬皇后頓時笑開了,連動作都不敢再大,只由著那隻小手抓著自己:「才剛落地便知道抓人,手上倒是有勁。」
朱元璋本就在旁邊探著身子看,見狀頓時有些不樂意了:「咱站這兒半天,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你一伸手,他倒知道抓住不放了。好小子,剛出生就知道家裡該先討好誰,這份眼力倒比他爹強。」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起來,朱標也湊近看孩子攥著馬皇后的那隻小手,常穆英更是忍不住伸手虛虛比量了一下,發現那隻攥著馬皇后的手還沒有自己兩根手指寬,頓時覺得稀罕,又招呼王月憫幾人來看。
就這樣,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逗著孩子,注意力也就這樣全落到了這個先抱出來的小世子身上。
唯獨朱橚沒有出來。
賈氏也沒有過去。
她先前一直在隔壁備血房候著。
臨產之前,幾名同血型的人都已經重新消殺更衣,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不會真用上,自然不能隨意在外頭走動。
如今徐妙雲兩胎都順利生產,沒有大出血,她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才終於松下來。
「我能進去看看妙雲嗎?」
她問沈知岐。
沈知岐看了一眼內間,隨即讓開半步:「自然可以。王妃方才還問過一句,母親是不是一直守在隔壁。夫人進去陪陪她吧,她這一夜熬得辛苦,這時候見著自家人,比什麼安神的湯藥都管用。」
賈氏聽見女兒還醒著,神色明顯鬆了幾分,向沈知岐點頭道了聲謝,便跟著引路的女醫快步往內間走去。
另一邊,徐達卻連襁褓都沒接。
身旁有人笑著讓他看看外孫,他只往那邊掃了一眼,開口問的卻是:「妙雲現在能說話麼?」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臉上的神色才真正松下來幾分,隨即把酒氣未散的外袍解下交給隨從,只道:「那便先帶老夫去見她,孩子往後有的是時候抱,閨女這一遭罪,卻不能等到明日再問。」
等徐達真正走進內間時,賈氏已經坐在徐妙雲榻邊。
她什麼都沒說,只握著女兒的手,一下一下替她理著散亂的鬢髮。
徐妙雲睜開眼看見她,鼻尖忽然便酸了一下。
「母親。」
賈氏眼眶一下紅了,卻仍笑著應道:「娘在。」
短短兩個字,像是把徐妙雲從方才那一場漫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疼痛里,真正拉回了人間。
她已經做了母親。
可在賈氏面前,她仍舊還是那個受了疼、受了委屈,會下意識想找娘親的女兒。
徐達站在床邊,許久沒說話。
直到徐妙雲轉頭看見他,輕聲喊了一句「爹」,這位在千軍萬馬前都能面不改色的魏國公,眼睛竟也明顯紅了一圈。
「好,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又仔細看了看女兒的氣色,才叮囑道:「平安就好,孩子有的是人看,你先把自己養好。」
朱橚坐在另一邊,聞言抬頭看了徐達一眼。
翁婿二人難得沒互相擠兌。
這一刻,他們心裡惦記的是同一個人。
過了許久,徐妙雲的精神總算恢復了些。
她的目光往屋裡尋了一圈。
「女兒呢?」
朱橚立刻道:「在育兒箱裡,沈知岐說體質弱些,要先保暖觀察。」
徐妙雲沉默片刻:「我想看看她。」
於是育兒箱被慢慢推到了榻邊。
透明小窗後,朱豆豆安靜地躺著。
她比哥哥小上一圈,臉蛋也沒有那麼紅,眼睛閉得很緊,小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細細的手指貼在臉側,偶爾微微蜷一下。
徐妙雲望著她,一時間竟沒有說話。
方才生產時,她只顧著疼,只顧著把孩子平安送出來。
直到此刻,看見這個小小的人真正躺在自己眼前,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她的女兒。
是從她身體裡來到世上的孩子。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怎麼這么小……」
聲音里有心疼,也有一種連她自己都還不太習慣的柔軟。
朱橚坐在旁邊,同樣盯著育兒箱裡那張小臉。
他見過異國王城在眼前易主,見過遠洋船隊帶著滿艙奇物歸港,見過一項項原本只存在於記憶中的技藝在大明落地,也見過無數人因為那些改變重新有了活下去的機會。
可沒有哪一次,能和眼前這個孩子相比。
這么小。
小得連哭聲都沒多少力氣。
偏偏就是他女兒。
朱橚伸出手,隔著透明小窗,指尖輕輕貼在孩子手掌外的位置。
「豆豆……」
他叫得極輕。
像是怕聲音重一點,都能把她驚著。
育兒箱裡的小姑娘當然聽不懂。
可她那隻原本蜷著的小手,竟恰好在這時候慢慢張開,五根細細的手指貼到了透明窗邊。
隔著一層透明片,父女兩隻手,一大一小,竟像是碰在了一處。
朱橚整個人都僵住了。
徐妙雲看著這一幕,眉眼間那點初見女兒時的怔然終於漸漸散開。
「殿下。」
「嗯?」
「你方才不是還總說一個孩子便夠了麼?」
朱橚盯著女兒的小手,半晌才道:「那是方才。」
「現在呢?」
朱橚想也沒想:「現在覺得兩個也挺好。」
那副見風使舵還偏偏理所當然的模樣,讓徐妙雲徹底沒了脾氣,唇角一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完又覺得腹間發酸,只得趕緊收住。
賈氏和徐達在旁邊對視一眼,都沒去打擾小夫妻這點初為父母的歡喜。
偏偏朱橚看著看著,臉上的溫柔忽然一點點變得複雜起來。
「不過我現在知道她為什麼長得這么小了。」
徐妙雲微怔:「為什麼?」
朱橚轉頭看向門外。
那邊隱約還能聽見小世子偶爾響亮的哼聲,以及眾人圍著孩子逗弄的笑聲。
吳王殿下的臉,頓時黑了。
「都怪那個臭小子。」
徐妙云:「???」
「他在你肚子裡吃得壯實,把你生他的力氣耗了大半不說,還仗著自己是哥哥,把妹妹的營養也搶得差不多了。」
朱橚越說越覺得有理,語氣里甚至多了幾分替女兒鳴不平的憤慨。
「難怪一個生下來嗓門大得能掀屋頂,一個卻小成這樣。」
他冷笑一聲。
「好小子。」
「還沒滿一個時辰,就先欠了你娘和你妹妹兩筆帳。」
徐妙雲原還想替兒子辯上一句,可看著朱橚那副煞有介事替女兒算帳的模樣,話到嘴邊便化成了笑意,到底沒忍住,又輕輕笑出了聲。
賈氏本想端著些長輩的穩重,聽到這裡,眼中不知不覺便多了幾分忍俊不禁。
就連一旁沉默了半晌的徐達,最後也都憋出了一句:「臭小子,你這閨女才出生多久,便已經替她撐腰了?」
「那當然。」
朱橚答得一本正經。
「當爹的不護著,難道還等她自己去跟哥哥講道理?」
育兒箱裡,小姑娘仍舊安安靜靜睡著。
門外那個被親爹記上兩筆帳的哥哥,也恰在此時十分響亮地「哇」了一聲。
像是在表達抗議。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這一夜,中秋的月亮早已西斜。
吳王府里卻像是多了兩輪新的月亮。
一輪熱熱鬧鬧,被眾人抱在懷裡。
一輪小小的、安靜的,睡在暖融融的育兒箱中。
而徐妙雲靠在軟枕上,手被朱橚握著,父母都陪在身邊。
她望著自己的女兒,又聽著門外兒子的哭聲,忽然覺得方才那些痛得幾乎撐不下去的時辰,都在這一刻有了歸處。
朱橚低頭替她掖了掖被角,掌心仍沒有鬆開。
從今往後。
這世上又多了兩個,他們要一起護著長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