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有一個?!」
那聲驚呼落下,方才還滿是道喜聲的產房驟然靜了下來。
抱著小世子的穩婆僵在原地,幾名女醫卻已經顧不得驚訝,立刻重新圍到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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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才被穩婆急聲喊回來的沈知岐快步到了榻前,俯身按住徐妙雲尚未明顯回縮的腹部。
她的掌心順著一側緩緩向下探,又讓人取來格致院新制的聽胎銅筒,貼著腹壁換了幾個位置。
片刻後,一陣比先前更急、更細的心音從銅筒另一端傳入耳中。
沈知岐抬起頭,眼底仍帶著未散的震動,語氣卻已經恢復了醫者的沉穩:「殿下,王妃,確實還有一胎。胎心清楚,胎動也在,只是眼下宮縮暫歇,胎頭還沒有降下來,暫時不曾進入第二產程。」
她一面說,一面迅速吩咐眾人:「先別急著處置胎衣,也不要揉按腹部催它下來。留兩個人看著王妃的出血和宮縮,其餘人重新查第二胎的胎位與胎心。頭一個孩子出來以後,腹中一下空了地方,裡面這個隨時可能轉位,接下來任何變化都要立刻報我。」
這幾句吩咐落下,產房裡短暫的慌亂很快平復,眾人各自領了差事,重新忙了起來。
徐妙雲怔怔看著她,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半晌都沒能把這句話真正放進心裡。
「殿下……」
她偏過臉看向朱橚,眼底的恍惚一點點化成驚喜:「方才知岐說的……是真的?這裡面,當真還有一個孩子?」
朱橚也怔在那裡,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笑,還是該先怕。
也就在這一瞬,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早已被塵封許久的畫面。
桂花樹下,一個扎著紅絨小揪揪的姑娘撲進他懷裡,軟聲軟氣地喊他爹爹,肉乎乎的小手裡攥著一捧碎桂花,趁他不備便往他衣領里塞,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那場夢醒得太早,也隔得太久。
久到朱橚後來偶爾想起,都只當是自己重傷昏迷時胡亂做出來的一場好夢,從不敢真把它當成什麼天意。
可這一刻,那個被他在心裡悄悄喚過不知多少次的「豆豆」,竟仿佛真的隔著一層血肉,安安靜靜等在了他們面前。
只是這點恍惚才剛冒頭,他便看見徐妙雲蒼白得幾乎沒什麼血色的臉頰,又看見她方才用力過度後仍在微微發顫的手指,心頭那陣驚喜頃刻便被壓下去大半。
孩子是驚喜。
可她已經累成這樣了。
朱橚俯下身,替徐妙雲撥開黏在鬢邊的濕發,柔聲道:「是真的,妙雲,裡面還有一個。雄英那張小嘴……這回當真把『瓜瓜豆豆』給念成真的了。」
徐妙雲怔了一下,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點笑意才剛漫開,眉眼間便先添了一絲忍俊不禁。
「那雄英回頭該得意了。」
「先別管他得不得意。」朱橚握緊她的手,方才那點恍惚已盡數斂去,轉頭看向沈知岐,「妙雲現在的脈象如何?裡面這個胎位正不正?接下來若繼續等她自己發動,最要緊防的是什麼?」
沈知岐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抬眼看了一下漏刻,又將手掌覆在徐妙雲腹上,仔細感受這一陣宮縮退去後的收縮程度。
片刻後,她才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立刻把第二個孩子往外催,而是看王妃的宮縮還能不能重新接上。接下來若收縮仍舊有力,裡面的胎兒自然會順著力道往下走,可若遲遲接不上,第二個孩子便不會因為哥哥已經把路走過一遍,就自己順順噹噹地跟出來。」
沈知岐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徐妙雲,語氣比方才更謹慎了些:「還有一件事,得提前防著。第二個孩子若遲遲不下來,真正先撐不住的,未必是產程,而可能是王妃本人。」
「方才那一胎下來,王妃的脈已經比先前快了不少,手腳也開始發顫。若再拖上幾輪,出現眼前發黑、耳中嗡鳴,甚至連我們說什麼都聽不真切,那時候即便孩子已經到了產道里,她也未必還能配合著把最後這一程走完。」
朱橚聽到這裡,臉色微微一沉:「若真到了那一步呢?」
沈知岐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那便得在王妃徹底失去配合能力之前,提前介入。」
「若到時孩子已經下行到能借力的位置,屬下便可用產鉗替王妃省下最後那一段力氣。」
「那便用產鉗。」
朱橚答得幾乎沒有半分遲疑,轉頭便吩咐道:「把產鉗取來,按進產房的規矩重新消殺。再多備一套乾淨布巾和止血用的東西,待會兒真要用上,所有人只聽沈知岐一人的口令,沒有她開口,誰都不許碰……」
「殿下。」
徐妙雲忽然打斷了他。
朱橚聲音一停。
徐妙雲卻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聽,只將目光轉向沈知岐:「知岐,你方才只說產鉗能幫我把孩子接出來,卻還沒告訴我——若真用了它,孩子要擔什麼風險?」
朱橚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瞬,他便朝沈知岐拼命使眼色。
別說得太嚇人。
至少別現在說得太嚇人。
偏偏沈知岐像是根本沒看見。
她只是略微沉默片刻,便如實答道:「產鉗終究是兩片金屬,要貼著孩子的頭顱借力。輕一些的,出生後臉上、頭上可能留下青紫和腫痕,養上些時日大多能夠消退。可若孩子受壓過重,也可能傷及面上經絡,使氣血壅滯,瘀結成腫,再往壞處說……若傷了頭骨,瘀血內積、蒙蔽清竅,也並非絕無可能。」
朱橚:「……」
他方才眼睛都快眨抽筋了,本意是叫沈知岐把話說得委婉些。
可現在看來,這姑娘大約是會錯了意。
自己每眨一下眼,她便像是收到了一句——再詳細些。
到最後,連「顱骨受損、顱內出血」都給他講出來了。
朱橚忽然有些後悔。
早知道如此,方才還不如直接閉眼。
徐妙雲卻沒有被嚇住。
她的神情只是微微凝了一瞬,隨即抬手覆上仍舊隆起的小腹,像是在隔著肚皮感受裡面那個尚未謀面的孩子。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道:「那便先不用了。」
朱橚立刻皺眉:「妙雲。」
「殿下先聽我說完。」
她抬起眼,明明已經虛弱得連聲音都輕了許多,神情卻出奇地平靜:「若後面我真的撐不住,或孩子出了危險,該用什麼便用什麼,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也不會拿孩子的性命賭氣。可眼下既然知岐說我還能繼續,那便讓我先自己試一試。」
朱橚仍不肯鬆口:「可你方才已經……」
「我方才生下了她的哥哥。」
徐妙雲的目光慢慢落向外間。
隔著屏風,仍能聽見那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只是比方才小了許多,想來已經被人收拾妥當,正抱在懷裡哄著。
她聽了片刻,眼神一點點柔軟下來,覆在小腹上的手卻不知不覺收緊了些。
「哥哥平安出來了,裡面這個也該平平安安的,不能因為我先累了,便替她先選一條更險的路。」
她停了片刻,像是要先緩過這一口氣,才有力氣把後面的話說完。
「殿下,我不是要逞強。只是做母親的,總不能因為自己先疼過一遭、累過一遭,便先嫌她來得遲,嫌她讓我受罪。只要還有別的法子,只要我還有一分力氣,我便想自己把她生下來。」
這一刻,朱橚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早就知道徐妙雲不是軟弱的人。
她能管王府,能理帳冊,能陪他下鄉、入局,也能在朝堂風雨將至的時候站得比許多男子還穩。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謂為母則剛,從來不是一個人忽然不知道疼、不知道怕。
而是明明已經疼到極處,累到極處,甚至連抬手都要攢一口氣,卻仍舊願意把剩下的那一點力氣擋在孩子面前。
所謂母親,大約便是從這一刻開始。
朱橚握著她的手,沉默片刻後,還是低低的應了一聲:「好。」
徐妙雲他應了,一直繃著的神色,這才悄然緩了下來。
朱橚卻立刻又補了一句:「可我有條件,你不許硬撐,有哪裡不對,立刻告訴我。孩子重要,你也一樣重要,誰都不能少。真到了沈知岐說必須上產鉗的時候,你也不許跟我犟。」
「遵命!」徐妙雲應得一本正經,偏偏尾音里還帶著一點安撫他的意味。
可朱橚卻半點沒被哄住,心裡反倒更酸了一下,他趕緊轉頭吩咐道:「團香,蜂蜜水呢?不是早就讓人溫著了麼,立刻端來!」
團香其實早將東西守在手邊,聽見這一聲催,連忙揭開銅壺,將溫著的蜂蜜水倒進小盞。
淡淡的甜香隨著熱氣漫開,她又拿手背試了試盞壁,確定溫度合適,這才快步送到榻前。
朱橚伸手接過,沒有急著遞給徐妙雲,而是先低頭抿了一小口,確認溫度正好,這才將她從軟枕間輕輕扶起來,讓她靠進自己臂彎里。
「別急著多喝,先含一口,慢慢咽。」
徐妙雲果然乖巧的順著他的意思,低頭喝了一小口。
朱橚見她咽下去,才又餵了第二勺,嘴上還不忘低聲叮囑:「你不是說要自己生麼?那便聽我的,把能補回來的力氣都補回來,一滴也不許浪費。等下一陣疼起來,你還得留著力氣,同裡面那個磨人的小傢伙較量。」
徐妙雲沒有反駁,只依著他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朱橚像是生怕她喝急了難受,每餵一勺都要停上片刻,等她將氣息緩勻才繼續。
偶有一滴蜜水沾在唇角,他便拿帕子替她輕輕擦去,動作仔細得近乎笨拙。
徐妙雲起初還能由著他折騰,後來實在看不下去,抬手輕輕按住他又要伸過來的帕子。
「殿下,我只是生孩子,又不是連喝水都不會了。」
「現在你說了不算。」朱橚半點不讓,「沈知岐方才說了,要省力,能少抬一次手,便少抬一次。」
徐妙雲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只得重新靠回去,由著他繼續餵。
下一勺遞到唇邊時,兩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處。
誰都沒有移開。
不過短短一息,方才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擔憂與眷戀,便像都藏進了這一眼裡。
徐妙雲眼睫輕輕一垂,低頭將那勺蜜水喝了。
半盞蜂蜜水下去,那股暖意漸漸從胃裡散開,原本空得發慌的身子終於像重新有了些著落,連一直微顫的指尖也慢慢穩了下來。
她悄悄舒出一口氣,將剩下那點力氣一點一點收攏回來。
好在第二個孩子似乎也知道娘親需要喘息,腹中一時安靜,遲遲沒有催起下一輪陣痛。
沈知岐趁著這段空當重新聽過胎心,又看了一眼漏刻,確認眼下沒有異樣,這才示意眾人先不要折騰徐妙雲,讓她能歇多久便歇多久。
「王妃先別急著用力,第一胎出來以後,身子會有短暫的緩衝,第二個孩子什麼時候真正往下走,還得看接下來的宮縮。現在能歇一刻是一刻,閉一閉眼也好。」
朱橚聽見這話,比徐妙雲還配合。
他立刻把碗往旁邊一放:「聽見沒有?先閉眼歇一歇。」
徐妙雲無奈地看他:「殿下,我哪裡睡得著。」
「睡不著便閉眼,閉眼也算省力。」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吳王府的道理。」
徐妙雲終於被他逗得唇邊彎起一點,沒再同他爭,只順著力道靠回軟枕。
外間,小世子的哭聲漸漸停了。
屋裡也難得安靜下來,只剩器具輕微的碰響,以及眾人刻意放輕的腳步。
就在這時,徐妙雲忽然感覺腹中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陣痛。
更像是一隻小手,隔著繃緊的肚腹,輕輕頂在了她覆在上面的掌心。
她睜開眼。
朱橚也察覺到了,神情一下緊張起來:「怎麼了?又疼了?」
徐妙雲卻搖了搖頭。
她只垂下眼眸,指尖溫柔地停在那一處,整個人像是忽然連疲憊都淡了幾分。
「別急。」
「先讓娘攢一攢力氣,再穩穩噹噹地接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