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清算
周維新放下報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經歷過無數次失望後才能沉澱出來的審慎:「老陸,有可能是巧合。」
「你老婆還在接受常規治療,化療、靶向藥都沒停。」
「你怎麼能確定,她的好轉是紅霖口服液的功勞,而不是常規治療本身的效果?」
「這種事情,在臨床上太常見了一患者同時接受多種治療,最後把功勞歸結到其中一種上,尤其是那種被寄予厚望的、帶著神秘色彩的那一種。」
「這其實是一種心理作用。」
陸遠征沒有反駁。
他只是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沓文件,比剛才那沓厚得多。
「這是一個。」他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這是十個。」
周維新沒有動。
「這是一百個。」陸遠征又放下一沓。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正在從他身體的每一道縫隙里往外滲。
周維新看著桌上那堆成一座小山的文件,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去陪我老婆接受治療的時候,遇到的那些人。」
陸遠征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子釘進木頭裡,穩穩地扎在周維新的耳膜上,「有肺癌的,有胃癌的,有肝癌的,有乳腺癌的。」
「有的年輕,有的年紀大,有的剛確診,有的已經被判了死刑。」
「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在市場監管局工作,不知道我老婆是什麼病。」
「他們只是看到一個同樣在陪床的病友家屬,然後真心實意地向我推薦—
試試紅霖口服液吧,我喝了之後,真的好了不少。」
「」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老周,我看得出來。」
「那些人絕對不是收了錢的托,他們是真心實意的。」
「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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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亮,不是錢能買來的。」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周維新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堆文件,像是一尊被時間凝固了的雕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陸遠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在想,萬一這些好轉的案例,到頭來又是巧合,又是心理作用,又是那些患者在絕望中抓住的幻覺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老周,這種事情發生在一個人身上,是巧合。」
「發生在十個人身上,是值得關注的現象。」
「發生在一百個人身上。」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緩緩沉了下去,「那就不是巧合,是事實。」
周維新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陸遠征,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裡,頭一次出現了動搖。
「這次要是站錯隊,又或者背刺了一」
陸遠征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他的自光沒有躲閃,」可能會讓我萬劫不復。」
「我在這行幹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騙局都見過。」
「那些包裝得天衣無縫的神藥,那些演技比演員還好的患者,那些被利益捆綁得嚴嚴實實的灰色鏈條我都見過。」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下一次,一定要更謹慎。」
他頓了頓。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不是因為那些數據,不是因為那些證言,是因為—我老婆。」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這個在市場監管系統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各種騙局和套路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泛紅,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下面的話從喉嚨里擠出來。
「你不知道,那天她複查完,拿著報告從診室里走出來的時候,她笑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從確診那天開始,她就不笑了。」
「化療掉光了頭髮,她不笑;吃靶向藥吃得整夜整夜吐,她不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她不笑。」
「但是那天,她拿著報告,笑了。
「她跟我說,老陸,等我好了,我們去看海吧,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海呢。
他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我當時就站在診室門口,看著她笑,聽著她說要去看海。」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然後直直地看著周維新,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決絕。
「所以我必須要保護紅霖口服液,不是為了宏盛,也不是僅僅為了我老婆,而是為了千千萬萬個跟我老婆一樣的病人。」
「那些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人,那些已經準備好後事的人,那些連遺囑都寫好了的人。
「」
「他們應該有機會,像秀蘭一樣,拿著報告從診室里走出來,笑著跟家裡人說,等我好了,我們去看海吧。「」
周維新沉默了很長時間。
辦公室里只剩下陸遠征壓抑的喘息聲,和窗外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車流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就再陪你瘋一場。」
他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那件掛了大半年的外套,披在身上。
「這次要是真栽了—」他一邊系扣子,一邊說,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子釘進木頭裡,「不用你來背鍋,由我來負責!」
「反正這位置坐了這麼多年,也沒做出什麼像樣的事來。」
「要是連一個能救人的東西都護不住,那這位置也的確是沒必要再坐了。」
他系好最後一顆扣子,抬起頭看著陸遠征,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還不如陪你們旅遊去。」
「說起來,我也很久沒見過海了。
,陸遠征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那笑容掛在他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上,顯得有些滑稽,卻又出奇地坦蕩。
「滾。」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中氣已經回來了,「誰需要你跟著?」
「我跟秀蘭去看海,你跟著幹什麼?當燈塔嗎?」
周維新沒有接話,只是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走向門口。
他的背影在檯燈的照射下被拉成一道長長的、沉默的剪影,像一把終於從刀鞘里抽出來的、還沒沾過血的刀。
風暴,還在醞釀。
但這一次,有人決定不再站在岸上看著了。
只是兩人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豁出一切去幫宏盛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們徹底傻了眼。
還沒等他們出手,宏盛已經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以摧枯拉朽之勢,將那些盤踞在暗處的對手連根拔起。
最先倒下的,是那些收了錢誣陷宏盛的「患者」。
宏盛的法務團隊在趙宏盛一聲令下之後,將積累了數月的證據一次性拋出。
每一份假病歷、每一張偽造的收據、每一份自相矛盾的檢查報告,都被一一對應到了具體的原告頭上。
那些曾經在鏡頭前聲淚俱下、控訴紅霖口服液「毀了他們的健康」的人,此刻被扒得乾乾淨淨。
有人根本從未購買過紅霖口服液,有人提供的診斷證明是盜用他人的模板,有人甚至連自己得了什麼病都說不清楚,在法庭上被問及具體的治療方案時支支吾吾、答非所問。
對於這些人,宏盛的處理方式冷酷而精準,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細。
那些確實身患絕症、家境貧寒、被皮特手下的人用幾千塊錢收買來當槍使的患者,宏盛沒有趕盡殺絕。
判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公開道歉,承認自己受人指使誣陷宏盛公司,然後一終身禁止購買和使用紅霖口服液及宏盛公司旗下任何產品。
賠償金,象徵性地判了一元。
那些人拿到判決書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暗自慶幸。
幾千塊錢到手了,道個歉而已,不痛不癢。
至於那個「終身禁止使用紅霖口服液」的條款,他們根本沒放在心上一個保健品而已,不用就不用,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們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錯過了紅霖口服液,就是錯過了治癒的希望。
當他們的病友因為服用紅霖口服液而逐漸康復、重新站起來、走出病房、回歸正常生活的時候,他們只能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用那幾千塊錢買來的止痛藥硬扛著。
到那時候,他們才會明白判決書上那行不起眼的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那時候已經晚了。
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後悔藥!
對於那些家境殷實、純粹為了訛錢而參與誣陷的人,宏盛的手段就狠得多了。
罰款的金額經過精心計算剛好讓他們痛入骨髓,把收受的贓款全部吐出來之外,還要倒貼一大筆,卻又精準地卡在他們不至於傾家蕩產、跳樓自殺的那條線上。
公開道歉,一樣不能少。終身禁止使用紅霖口服液,同樣白紙黑字寫在判決書里。
那些人繳完罰款之後,臉上甚至還掛著劫後餘生的笑。
有個開小超市的原告,被判賠了四十三萬,繳款當天還在法院門口跟同夥說:「破財消災嘛,錢沒了還能再掙。」
「那破口服液,不讓用就不用唄。」
同夥附和著,兩人甚至還約了晚上去喝酒壓驚。
他們不知道,自己剛剛用四十三萬塊錢,買斷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對於那批最惡劣的,本身是紅霖口服液的治癒者,在身體康復之後卻被皮特收買、反咬一口、站出來「現身說法」控訴宏盛的人,宏盛沒有留任何情面。
法律流程走到最嚴苛的那一檔:
賠款,金額足以讓他們把收受的每一分錢都連本帶利吐出來;
坐牢,詐騙罪、誣告陷害罪,數罪併罰,刑期從一年到三年不等;
公開道款,判決書在全國性的媒體上全文刊登。
其中有一個叫馬德勝的人,肝癌晚期,服用紅霖口服液後腫瘤標誌物從兩千多降到了正常水平,病灶幾乎完全消失。
他康復之後,皮特的人找到他,開價二十萬,讓他在鏡頭前說紅霖口服液「導致病情惡化」。
他照做了,在視頻里聲淚俱下,說自己「被宏盛騙光了救命錢」。
判決下來的時候,他站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
二十萬全部追繳,另處罰金十五萬,有期徒刑兩年,緩刑一年。
以及—終身禁止使用紅霖口服液。
他被法警帶出法庭的時候,忽然嚎陶大哭起來。
不是後悔,不是懺悔,是恐懼。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紅霖口服液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能活到今天,全是因為那支小小的口服液。
而現在,那扇門在他身後永遠地關上了。
對於那些惡意查封、勒令紅霖口服液直營店停業整頓的官員,宏盛的手段更加致命。
那些人在不同省份、不同城市,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消防不合規、標籤不規範、
接到群眾舉報,把紅霖口服液的直營店一家一家地關停。
他們以為自己在執行公務,實際上每一筆帳都被宏盛的反向調查團隊記錄在案。
誰在什麼時間、通過什麼渠道、收受了誰的好處,證據鏈完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0
宏盛沒有公開這些材料,而是通過律師,一份一份地遞交給了對應的紀檢監察部門。
附帶的,還有一份措辭嚴謹的舉報信,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行相同的字:「如貴單位在法定期限內未予處理,本公司將依法申請行政複議,並保留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的權利。」
那段時間,好幾個地方的基層官場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
有人被留置,有人被約談,有人主動交代問題。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手裡攥著一點權力就敢對合法企業吃拿卡要的人,此刻坐在紀委的談話室里,面對那些被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微信聊天截圖,面如土色。
他們中的大多數,最終都穿上了那件橘紅色的馬甲,在鏡頭前低著頭,說「我辜負了組織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