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潑皮頭子猛地一激靈,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老太太……怎麼會知道他們剛接了蘇家的差事?!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仍舊梗著脖子強裝硬氣:
「老、老太太,小的不知您在說什麼……」
話音未落。
「砰!」
旁邊一個身著勁裝的英氣婦人,猛地一拍桌案。
「還敢嘴硬!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承恩侯府!
眼前這位。便是承恩侯府老太君!
若再敢耍半句滑頭,信不信腿現在就給你打斷!」
幾個潑皮面面相覷,眼中已有懼色。
「紅綾,別嚇著人家。」姜靜姝還是笑眯眯的模樣,慢悠悠地捻著佛珠:
「腿打斷多不好,弄得血糊糊的,直接拔了舌頭便是,又乾淨,又清靜。」
花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凍住了。
幾個混混嚇得半死,瞬間磕頭如搗蒜。
「老、老太太饒命!小的說!小的全說了!」
潑皮頭子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蘇憐錦的事全交代了。
蕭紅綾一揮手。
幾個黑衣護院上前,麻利地將幾個潑皮堵住嘴,拖了出去。
花廳重歸寂靜。
姜靜姝輕輕嘆了口氣:「蘇家大小姐竟然有心上人,還鬧到絕食的地步……倒是個痴情的孩子。」
蕭紅綾低聲問:「母親,這事兒咱們管不管?」
「管。自然要管。」
姜靜姝擱下茶盞,目光微冷,「紅綾,你可是覺得,今日賞花宴上嬌寧沒吃虧,我這當娘的便不記仇了?」
蕭紅綾一怔,遲疑道:
「母親,外面可都在傳,說二妹妹今日占盡上風,連長公主都替她出了頭。
蘇家那個庶女被當眾掌嘴扔出去……咱們,不算吃虧啊。」
「沒吃虧是一回事,受沒受氣是另一回事。」姜靜姝淡淡笑了,眼底卻是看透世情的冷意。
「人這一輩子,所能付出的情分是有限的。
嬌寧在上一段婚事被糟踐成什麼樣,你是親眼見過的……」
她沒有說完。
蕭紅綾卻懂了。
二妹妹當初和離歸家,表面上笑吟吟的,仿佛換了個人似的殺伐果斷。
可她們這些親近之人都看得出來,沈嬌寧的心早就涼透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那麼個人,願意替她捂熱了。
若是再被潑一盆冷水……
「母親放心!」蕭紅綾眼神一凜,「我這就去查那個『心上人』是誰。從他身上入手!」
「不必大張旗鼓。」姜靜姝輕聲提點:
「蘇家大小姐平素不出閨門,能接觸的外男有限。
蘇守拙是國子監司業,你往國子監去查——多半是他的門生。」
「是!」蕭紅綾醍醐灌頂,當即派人去請孟青瀾。
孟青瀾今年春闈奪魁,如今已在翰林院任職。
但他之前在國子監讀了一年書,對那裡的人事再熟悉不過。
聽蕭紅綾問起蘇夫子的門生,他略一思忖,拱手道:
「學生與蘇夫子不算熟稔。不過說起來,蘇夫子門下今年出了位進士,倒是個人才。」
「誰?」
「林硯書,字明遠。」孟青瀾神色間頗有幾分欽佩。
「此人才學出眾,文章寫得極好。放榜那日,王太師派人榜下捉婿,他當眾拒絕,直言自己已有心上人。」
蕭紅綾心下一動。
「後來呢?」
「後來?」孟青瀾臉上的欽佩化為惋惜。
「可憐林兄,一句話得罪了太師。
堂堂新科進士進了翰林院,沒幾日便被尋了個由頭,打發去北地監督礦山開採了。算算日子,已有兩個月。」
他頓了頓,又奇道:「說來也怪,他那心上人好像也沒動靜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蕭紅綾霍然起身。
對上了。
時間、身份、處境,全都對得上!
她當即去回稟姜靜姝,卻仍有一絲遲疑:
「母親,雖然咱們能想辦法把林大人調回來,可之後呢?
若是硬逼蘇守拙嫁女,蘇大小姐的名聲便毀了。林蘇兩家結的不是親,是仇。
傳出去,咱們沈家也有仗勢壓人的嫌疑……」
「這有何難?」
姜靜姝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乍現。
「蘇守拙這個人我知道,最是好面子。
林硯書身上最大的雷點,無非就是得罪了太師,前程盡毀。
可咱們不逼婚,也不壓人,只是讓他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回京。
到那時候,蘇守拙心甘情願要嫁女兒,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在她看來,威壓是最後的手段,上不得台面。
施恩於人,讓這位新科進士欠沈家一個人情,才是正經買賣。
說罷,姜靜姝召來元朗,吩咐幾句,又給了他一封密信。
少年一聽有事可做,眼睛亮得驚人,當夜便帶著兩口不起眼的黑木箱子,快馬直奔北地。
……
北地,秦嶺礦山。
夜風如刀,吹得營帳呼啦啦作響。
林硯書坐在燈下,對著案上攤開的礦脈圖,眉頭直皺。
兩個月前,此處發現了新的礦脈。
按慣例,應由重兵入駐,直接開採。
然而朝廷卻只派來他這個文官。
林硯書磨破了嘴皮子,可當地的豪紳根本不拿他當回事。
更有霸道的人家,用巨石堵死礦口,派家丁日夜看守,美其名曰「此乃自家祖產,朝廷也不能強奪」。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如何?
若是辦不成差事,別說回京,恐怕連這小小官位都保不住。
就算辦成了,誰知又是猴年馬月?
到那時——
他不敢往下想。
正煩悶間,外頭僕從匆匆來報:「大人,京城承恩侯府來人了。」
承恩侯府?
林硯書滿頭霧水,但還是揚聲道:「請進來吧。」
帳簾掀開。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大步走進來,笑出一口白牙:「林大人?」
林硯書警覺起身:「你是?」
「承恩侯府,元朗。我祖母讓我來幫你一把。」
林硯書更加困惑。
他一個落魄翰林,與承恩侯府素無交集,沈家為何……
元朗也不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我是為蘇大小姐的事來的。」
林硯書臉色微變,原本還想辯駁一句「與老師的長女不熟」。
可信紙展開,才看到一半,便臉色驟變。
寫信的人顯然已將他與蘇憐霜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字字誅心,直刺要害。
「憐霜……她,她為拒婚絕食,被鎖進了柴房?!怎麼會這樣?!」
他的手在發抖。
相識五年,課堂上,他們偶爾的眼神交匯,冬日裡,隔著牆悄悄遞過去的一枝梅花……
她是他的心上人,一直都是。
林硯書從未後悔,那日拒絕王太師的榜下捉婿。
可這一趟差事,顯然有來無回。
所以他不敢多想,不敢寫信,不敢打聽,只盼她安安穩穩的……哪怕另嫁高門。
可她竟然——
「我這就回京!」林硯書豁然起身。
元朗一把按住他。
「林大人,你這就衝動了。」少年的聲音懶洋洋的,手上力道卻大得驚人,「你現在回去,又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