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上。玄霄望向下界那道單薄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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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自降臨以來，第一次認真打量季秋。
先前無論是血河上人的潰敗，還是趙無咎的隕落，他都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對他來說，從不在意棋盤上死去了幾枚無足輕重的棄子。
可現在，這個不顯山露水的青衫儒生，卻接連毀去了他的苦心布局。
玄霄立於浮空島邊緣，緩緩開口：「閣下究竟是誰？」
聲音不大，卻透著化神初期的極致威壓，傳遍整座罪劍城。
季秋沒有回答。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倒懸的思過崖。隨後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城中廢墟。
最後，季秋才重新看向九天之上的玄霄。他目光疏淡，平靜地反問：「這些人，你認識嗎？」
玄霄眉頭微皺，居高臨下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冷意：「什麼？」
季秋抬起手，指向血雨腥風的思過崖：「他們。」手指偏轉，又指向哀鴻遍野的長街，「還有他們。」
玄霄的視線掃過下方，不帶任何悲喜，冷漠開口：
「不過螻蟻。」
季秋沉默了一瞬。他看著風雪中那些苦苦掙扎的微小生命，隨後緩緩點頭。
「是。在你眼裡，他們的確是螻蟻。」
風雪驟緊。漫天白雪如刀般掠過殘破的天地，吹得那襲青衫獵獵作響。
季秋收回視線。他看著那些跪在廢墟中瑟瑟發抖的凡人，看著那些抱著殘屍痛哭的散修，看著渾身浴血卻死戰不退的葉紅魚與阿青。
她的聲音極輕，卻有著穿透風雪的力量。
「可他們抬頭的時候，看見的不該是你。」
雲端之上，玄霄瞳孔微縮。他的內心深處，隱隱生出一抹不安。
「故弄玄虛。」玄霄目光森寒，殺機畢露，「你真以為破了本座一道陣法，便能……」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季秋，已經抬起了手。朝著思過崖方向，不輕不重地招了招手。
「來。」
一字出口。天地俱靜。
下一刻，轟！！！
思過崖劇烈震動。貫穿三百名蜀山宿老骨肉、禁錮了他們數百年的漆黑鎖鏈，在這一瞬間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悽厲哀鳴。
轟！轟！轟！
無數條粗大的玄鐵鎖鏈在同一息炸成漫天齏粉。囚籠破碎，三百蜀山宿老同時跌落懸崖，重獲自由。
玄霄臉色驟變，猛然從玉座上起身，怒喝出聲：「住手！」
然而一切都晚了。
失去陣眼精血的支撐，那柄橫亘在罪劍城上空、足以抹平山川的百丈巨劍，瞬間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劍身之上，狂暴的本源劍氣瘋狂逸散，失去控制。
轟隆隆！
百丈巨劍當空瓦解。化作漫天毫無殺傷力的青色光雨，飄落人間。
玄霄死死盯著下方的季秋，這等手段已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
「你到底是誰？」
玄霄厲聲喝問。那夾雜著靈力的雷霆之音中，已然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失態。
季秋終於抬起頭。他望向那座高懸雲端的第二重天，望向那座青氣繚繞的浮空島，望向那扇高高在上的虛幻天門。
「我是誰，不重要。」
他的手指再次抬起，指向長街，指向廢墟，指向那些被陣法碾碎的無名屍骨。
「他們是誰，你忘了。」
轟！
一語成讖。玄霄的內心猛然一震。
「放肆！」
玄霄徹底暴怒。整座浮空島隨著他的怒火同時轟鳴，無數繁複古老的陣紋在雲端亮起。
化神初期的恐怖威壓如海嘯般橫掃天地，壓得方圓百里的積雪瞬間汽化。
「本座乃第二重天鎮守使！執掌第一重天眾生命數」玄霄雙目怒睜，鬚髮皆張，「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我面前論道？」
漫天風雪中。季秋笑了。笑意極淡。如聞荒謬譫語，如看樑上小丑。
「執掌眾生命數？」
季秋低下頭，看了一眼腰間那隻磨得發亮的青皮酒葫蘆。隨後，重新抬起目光，平視高高在上的玄霄。
「你也配？」
轟！！！
三個字，猶如三柄誅心之劍，無視了第二重天的所有防禦大陣，直刺玄霄紫府。
玄霄悶哼一聲，一縷刺目的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溢出。
季秋不再看他。他緩緩拔開酒葫蘆的木塞，冷冽濃郁的紅塵酒香，剎那間瀰漫整座天地。
「他們抬頭。是為了看見光。」
季秋抬起手，遙指第二重天。聲音平靜到了極點，卻如不可違逆的天地律令。
「不是為了看見你。」
他停頓一瞬。青衫大袖猛然一揮。
「滾下來！」
轟——！！！
天崩地裂！化作一隻無形的天擎巨手，狠狠按在了第二重天的界域之上。
整座第二重天劇烈震盪。高懸九天的青色浮空島，在無數修士驚恐絕望的目光中，被強行壓得向一側傾斜。
護島大陣的防禦結界如脆弱的琉璃，寸寸炸裂，化作漫天流火。
咔嚓！
那扇虛幻天門，在傾斜的重壓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牌匾上出現第一道巨大的裂痕。
咔嚓！咔嚓！咔嚓！
裂痕如蛛網般瘋狂蔓延，轉瞬之間便遍布整座天門。
下一刻，轟隆！！！
天門崩碎！
巨大的玉石碎片猶如一場暴雨，拖拽著燃燒的尾跡，瘋狂墜落人間。第二重天失去界域支撐，在傾斜中開始向著下界沉墜。
雲端之上，玄霄面無人色。他死死捂住胸口，踉蹌後退，腳下玉階寸寸碎裂。
在絕對的碾壓面前，這位鎮守使的法相徹底崩塌。
風雪重歸寂靜。
季秋從容地將木塞重新塞緊，把青皮酒葫蘆掛回腰間。他轉過身，看向身後握緊殘劍的葉紅魚，以及紅著眼的阿青。
「門開了。」
季秋指了指天上那個被砸爛的巨大豁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剩下的路，你們自己去走。」
話音未落，那橫亘在三萬階盡頭、那道象徵著第一重天界限的屏障，轟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