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撲面。血河上人懸浮於罪劍城半空。披頭散髮,嘴角淌血,懷中死死抱著那枚布滿裂紋的萬靈血丹,再無半點之前的風範。
他低頭望向飛血巷。只看了一眼,便覺頭皮發麻。
那遮蔽天地的萬靈血網,已被燒出一個千丈方圓的虛無窟窿。白色灰燼漫天飄落,宛如一場大雪。
巷口,趙無咎的屍體跪在青石板上,葉紅魚提劍而立。而在她身後,酒肆的木門,正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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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風雪驟停。
季秋提著青皮酒葫蘆,一步踏出門檻。他未曾施展任何御空法術,只是踩著積雪,緩緩前行。
可他每一步落下,天地間的浩然正氣便厚重一分。
那腳步聲極輕,卻如重錘一般,一下一下砸在血河上人的道心上。砸得他呼吸停滯,護體血光瘋狂搖晃。
季秋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上的血河上人,又掃了一眼他懷裡的萬靈血丹。
目光平靜,如同在看一爐燒廢的藥渣。那種不含任何情緒的漠然,比最直接的殺意更令人膽寒。
逃!
血河上人腦海中只剩這唯一的念頭。必須逃回第二重天,只要回到玄霄大人的庇護之下,他便還有活路。
「燃血遁!!」
血河上人猛然咬碎舌尖。剩餘靈力瘋狂燃燒。
一道血色長虹驟然撕裂長空,向著天穹雲海瘋狂逃竄。速度之快,震出層層白色音爆氣浪。這是他修道五百年來,最快的一次亡命奔逃。
地面上。季秋沒有追趕。甚至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分毫。
他只是靜靜注視著那道逃向雲海盡頭的血光。
隨後,他拔開酒塞。醇厚的酒香瀰漫全城。
「爾修道五百年。」季秋輕聲開口,「就修出這點東西?」
聲音不大。卻無視空間阻絕,在千丈之外的血河上人耳畔轟然炸響。震得那道遁光險些崩散。
季秋提起酒葫蘆,輕輕晃了晃。吐出兩字。
「回來。」
轟。天地驟靜。
那道已經逃出數千丈之外的血色長虹,猛然停滯。整片天地化作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攥住了他。
血河上人瞳孔瘋狂收縮。
「不!!」
他拼命燃燒精血,拼命催動遁法,想要衝破這層天地禁錮。
可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倒飛回去。無論如何拼命,都無法阻擋那股將他重新拖回酒肆的力量。
「不!!!」
血河上人徹底崩潰。他瘋狂掙扎,猶如一條被鐵鉤刺穿了下顎的瀕死之魚。
風雪之中。季秋靜立於巷口,青衫微盪,目光平淡。「這才像酒麴。」
「放過我!我是玄霄大人親封的罪劍城城主!你敢——」
求饒的話音未落,那股無形力量猛然向下一拽。
轟鳴巨響中,血河上人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般重重砸落長街。堅硬的青石板轟然塌陷,鮮血混雜著碎骨四下飛濺。
飛血巷前,季秋一襲青衫,安靜地站在風雪裡。他慢條斯理地拍了拍青皮酒葫蘆上落下的雪花。
那種視之如無物的漠然,比最凌厲的殺意更讓人深感絕望。徹底擊碎了血河上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你不讓我活,那就一起死!!!」
血河上人雙目赤紅如血,體內那顆布滿裂痕的元嬰驟然燃燒。一股毀滅性的靈力狂潮,自體內瘋狂坍縮,隨後瀕臨爆發。
元嬰修士的自爆,一旦徹底釋放,足以抹平周遭百里山川,將這座城池連同所有人化作齏粉。
長街上的倖存修士滿臉死灰,有人絕望後退,有人癱軟在地。
然而,站在雪地中央的季秋,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只是從容地拔開葫蘆木塞。醇厚濃烈的酒香溢出。隨後,將葫蘆口遙遙對準了那輪瘋狂膨脹的毀滅旋渦。
「火候倒是夠了。」
季秋語氣平淡如水,「可惜,酒差了些。」
話音落下,他屈起食指,在葫蘆底部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的輕響,猶如玉箸敲擊琉璃酒盞,在轟鳴聲中清晰可聞。下一瞬,那足以毀滅百里山河的靈力狂潮,驟然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漫天暴走的毀滅靈氣瘋狂坍縮,最終化作一粒赤紅色的酒珠,被輕描淡寫地吸入葫蘆之中。
連同血河上人的殘軀,一併從天地間抹除得乾乾淨淨。
天地驟靜。唯餘風雪簌簌落下。
……
「啊!!!」
血河上人猛然睜開雙眼,神魂在未知的恐懼中劇烈顫抖。
可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徹底呆立當場。
沒有天穹,沒有厚土。入目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浩瀚無垠的琥珀色汪洋。酒香濃烈至極,卻又透著腐朽萬古的滄桑死氣。
而在這片詭異的酒海之中,漂浮著無數令人頭皮發麻的龐大殘骸。
一尊高達千丈的無頭佛陀,披著腐爛黯淡的古老袈裟,隨著酒浪上下沉浮。
其脖頸斷口處,至今仍不斷湧出純粹的金色佛血,融入酒液化作翻湧的泡沫。
不遠處,一座宏偉卻殘破的南天門斜插於海底,門柱之上遍布著慘烈的刀斧劈砍之痕。
更遙遠的海域,一具具龐大的屍骸靜靜漂浮。
有仙,有佛,有大妖,有遠古神明。
哪怕這些存在早已死去了無盡歲月,骨血中殘留的威壓依舊壓得這方天地隱隱轟鳴。
可此刻,它們皆泡在這片無垠的酒海里,任由琥珀色的酒液一點點侵蝕、發酵、沉淪。
「不……前輩!饒——」
求饒的話語戛然而止。整片酒海驟然翻湧,一張龐大到足以遮蔽這方天地的模糊面孔,自深海緩緩浮現。
沒有五官輪廓,唯有一雙冷漠至極的眼眸,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他。那一眼,如蒼天俯視微塵。
血河上人的神魂瞬間崩碎炸裂,連一聲慘叫都未能傳出,便徹底融入了酒海,連一朵微小的浪花都不曾掀起。
……
飛血巷前。
季秋重新塞上木塞,輕輕搖晃葫蘆,聽著內里傳來的細微水聲。「血氣重了些,還需在風雪裡再鎮幾年。」
他微微蹙眉,隨手將葫蘆掛回腰間。
就在這一刻,天地氣機再變。嗡鳴聲起,天穹之上的濃雲被一股浩蕩力量強行排開。
沒有雷霆,沒有天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到令人心悸的金色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