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傳出。葉紅魚緩緩抬起頭。
她拖著冰魄殘劍,邁開腳步,走向血泊中的趙無咎。殘劍划過青石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趙無咎滿臉血污,驚恐地向後蠕動,語無倫次地哀求:
「別……別殺我……我是玄天道宗執事,你若殺我,血河大人定會抽你魂魄煉你神魂……」
葉紅魚一言不發。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個方才還高居雲端、視自己為草芥的金丹修士。
如今卻像凡人一樣恐懼,像凡人一樣求饒,像凡人一樣狼狽。
她雙手握住劍柄,劍尖對準他的咽喉。隨後狠狠刺下。
噗嗤。
殘劍貫穿脖頸,鮮血噴涌。趙無咎雙眼暴突。四肢抽搐數下,徹底死絕。
風雪重落。葉紅魚鬆開劍柄。溫熱的鮮血順著殘劍流淌,滴落白雪。
她靜靜看著腳下的屍體。曾高居雲端、一言定人生死的修士,死後流出的血,與長街上那些凡人的血沒有任何區別。
她沉默良久,聲線沙啞。
「原來,你們也怕死。」
……
罪劍城。城主府地底百丈。
血池沸騰。
百丈方圓的巨大深池內,濃稠血漿翻滾如熔岩。猩紅氣泡接連炸裂,刺鼻的血腥氣凝成實質,在幽暗地宮中化作翻湧不休的紅霧。
穹頂之上,無數猩紅陣紋緩緩蠕動。它們如同倒懸天地的吸血根須,無視空間阻礙,貫穿整座罪劍城。
城中十萬散修與凡人的精血、壽元、道基乃至殘破的神魂,皆被大陣絲絲縷縷地抽離。
這些屬於底層生靈的骨血,順著地脈匯聚,最終盡數傾注於這座血池之中。
血池中央,懸浮著一枚暗紅色丹藥。
丹生九竅。每一次吞吐,都牽動滿城陣紋隨之明滅。
它不像死物,更像一顆正在貪婪吮吸天地生機的魔心。
血河上人盤膝坐於池邊。他不在乎城中十萬生靈。亦不在乎外界那些正被大陣抽乾血肉的無辜凡人。
造化爐乃上界玄霄親賜。爐毀,便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若不能在期限之內獻上大成的萬靈血丹作為補償,他必將被上界大能抽魂煉魄,永鎮九幽,連輪迴轉世的資格都會被徹底抹去。
想到此處,血河上人凹陷的雙眼中浮現出一抹病態的瘋狂。
只要血丹煉成,不僅能平息玄霄怒火,他甚至還能暗中截留剩餘藥力,強行叩開那道阻攔了自己整整三百年的元嬰中期大門。
他緩緩抬手,十指翻飛,法訣如輪。整座血池隨之掀起滔天巨浪,猩紅血水瘋狂倒灌入丹藥之中。
「還差一點……」
血河上人死死盯著半空中的血丹,聲音沙啞,透著無法掩飾的貪婪。
萬靈血丹九竅,如今已通八竅。唯獨最核心的最後一竅,遲遲無法貫通。
凡人與散修的精血數量雖多,質地卻太過駁雜。欲成此絕品魔丹,缺少一股真正高階修士的精純本源,作為最後的收尾藥引。
他抬起眼眸,望向地宮角落那幅懸空的青銅陣圖。
陣圖光影流轉,整座罪劍城盡收眼底。其中,一抹代表金丹修士的紫金光點,正懸停於飛血巷上空。
血河上人嘴角緩緩勾起,笑容冰冷刺骨。他明知飛血巷裡藏著一尊聖人,卻依舊遣趙無咎前往。
「無咎啊。萬靈血丹就只差你這一味藥引了,你可千萬不要讓本座失望。」
血河上人輕聲低語,雙手法訣驟變。
他毫不猶豫地解開了大陣中樞的最後一道禁制。陣眼徹底敞開,只等那股精純的靈力湧入血池。
一息。兩息。三息。
青銅陣圖轟然震盪。地脈深處傳出沉悶轟鳴,一股磅礴無匹的氣血之力,正順著南城方向瘋狂倒灌而來。
血河上人雙目大張:「來了!」
他猛然起身,大袖揮動,百丈血池隨之沸騰至頂點。
可下一瞬,他臉上的狂熱驟然死寂。
湧入陣法中樞的,根本不是靈氣。而是一股冰冷、死寂、混雜著無盡怨毒與恐懼的凡血。
趙無咎死前,已被季秋一字削去仙籍。金丹崩滅,道心碎裂。他流出來的,不再是帶有靈性的血,而是最普通的凡血。
那股沉重的濁血順著陣紋,瞬間灌入萬靈血丹。
極清,遇極濁。如沸油潑雪。
咔嚓。
一聲細微的碎裂聲響起。幽暗地宮陷入絕對的死寂。
血河上人瞳孔劇烈收縮。半空中的萬靈血丹,第九竅被濁血強行沖開了。可隨之浮現的,並非丹成異象,而是一道灰白色的裂痕。
裂紋自第九竅起,迅速蔓延。眨眼之間,遍布整枚血丹。原本流轉的暗紅丹暈轟然崩散,精純藥力開始瘋狂流失。
「不!!!」血河上人徹底失聲。
轟隆!整座大陣驟然反噬。恐怖的天地靈氣順著陣眼倒沖紫府,猶如九天神雷當頭劈落。
血河上人胸膛猛然凹陷,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狂噴而出。
還沒等他強行壓下反噬,異變再起。
青銅陣圖之上,一縷純白色的火焰,正順著南城陣紋,無聲無息地燒了過來。
火焰純白,沒有熾熱溫度,沒有靈力波動。宛如凡間灶台里最普通的一簇柴火。可它所過之處,猩紅陣紋竟開始大片燃燒。
不燒草木,不燒金石,專燒修士靈氣。
「這是什麼東西?」
血河上人終於徹底失態。修道五百年,他從未見過此等手段。
白火所過,萬靈血陣如枯草般迅速坍塌。那耗費罪劍城十年底蘊布下的通天殺陣,此刻竟成了白火蔓延的絕佳引線。
火勢逆流而上,順著地脈燒遍全城。穹頂之上,猩紅陣紋迅速褪色,化作慘白灰燼簌簌飄落。
原本覆蓋全城、抽取十萬生靈血肉的陣法,在這一刻被強行逆轉。
漫天血氣與天地靈氣,全部脫離了血河上人的掌控,開始向飛血巷方向瘋狂倒灌。整座罪劍城,都在為那縷白火添柴。
城中倖存的散修紛紛抬頭。他們驚恐地發現,壓在頭頂那張遮天蔽日的血網,正在崩塌,化作漫天白雪散去。
「瘋了……全瘋了……」
血河上人踉蹌後退,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轟隆隆。
地宮承重石柱接連崩塌,岩漿倒灌,血池傾覆。
整片地下空間陷入毀滅。血河上人再不敢停留,化作一道狼狽的血光猛然撞破地層,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