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內門山功堂。
葉霄進門時,堂里的人不算多。
昨夜,上官瑤玥帶回來的完整禁骨法,他已經從頭翻過一遍。
寧知衡那半冊古抄里,真正落到鑄禁骨根基上的,是三項。
絕巔骨為胚。
高階主骨為材。
王朝龍脈洗骨。
可真正翻開完整鑄法,後面的資源清單長多。
養骨、固髓、護脈,洗鍊途中補氣血、穩骨性、抵龍脈反衝,每一步都有對應資源。
骨黎一戰攢下來的山功,原本看著已經不少。
真把禁骨這筆帳攤開。
還差遠。
資源可以找。
大胤龍脈卻只有一個方向。
王城。
葉霄徑直走向山功堂最裡面。
普通內門任務之後,仍是那面百席主牌牆。
十餘張暗色主牌懸在黑石牆上。
上方四字。
百席主領。
只認百席名冊。
葉霄一路看過去。
州北鎮守。
地火礦眼。
玄爐押運。
山外緝兇。
腳步始終沒停。
直到一張壓著鎮城司黑印的主牌前。
王城鎮城司。
駐司副使協任。
山門薦任。
名額一人。
駐任半年。
抵達王城後,須過本司覆核。
「」
旁邊負責主牌牆的執事走過來:
「看上了?」
「嗯。」
執事掃了一眼牌面:
「這張才掛出來。」
「山門只薦一個。」
「到了王城,還要過鎮城司本司的覆核。」
「覆核過,副使印才落。」
葉霄繼續看下面的任務條目。
協理涉武重案。
可入駐司卷房。
可查權限內卷宗。
必要時,隨正使協辦城中涉武大案。
山功按月核結。
這張牌給不了他龍脈。
進王城也從來不是難事。
真正難的是進去以後。
脈口在哪。
誰能碰。
資格怎麼拿。
大胤憑什麼把承著一朝國勢的主脈借給他洗骨。
這些東西,站在王城街上問不出來。
鎮城司卻是一張真正辦事的桌子。
武者、豪族、重案、舊卷,各方伸進王城的手,許多最後都會落到那裡。
而這張桌子。
葉霄熟。
半年駐任。
正合適。
他取出百席牌,剛要壓進主牌旁的驗槽。
啪。
另一塊百席牌同時落下。
葉霄側過頭。
旁邊那隻手虎口覆著厚繭,掌緣留著一道發白的舊槍傷。
再往上,是一身赤黑峰袍。
青年身量很高,肩背寬闊,右手握著一桿九尺烏槍。槍頭窄而直,鋒尖收極細。
青年也在看他:
「葉霄?」
「嗯。」
青年點頭:
「唐人烈。」
不遠處幾名內門弟子的動作同時慢了下來。
有人認出峰袍:
「鬥戰峰。」
另一人看清他壓下的百席牌,聲音隨之低了些:
「第三十七。」
葉霄低頭。
百席第三十七。
唐人烈。
執事驗過兩塊牌:
「都要?」
唐人烈道:
「要。」
葉霄點頭。
執事道:
「百席主領,一牌一主。」
「同領不讓,爭領台定。」
他看向兩人:
「只爭任務。」
「百席席次不動。」
唐人烈提起長槍:
「我不退。」
葉霄道:
「我也不退。」
山功堂里安靜了不少。
百席第三十七。
百席第九十。
若是問席,兩人的名字還隔著很長一截碑面。
今日卻同時壓住一張王城主牌。
唐人烈問:
「你要在王城長留?」
「嗯。」
「我也一樣。」
唐人烈指腹在槍桿上輕輕一抹:
「王城有件事要查。」
「鎮城司的身份方便。」
「至少半年。」
葉霄道:
「那就按規矩。」
唐人烈嘴角一揚,提槍轉身:
「上台。」
……
兩個百席爭一張王城主牌的消息,很快從山功堂後堂傳到前廊。
原本已經領完任務的人沒走。
幾名正準備下山的內門也折了回來。
等葉霄與唐人烈走到後方爭領台時,台外已經圍了幾十道人影。
其中還有幾人腰間掛著百席牌。
鬥戰峰來最快。
七八名弟子站在東側黑鐵欄外,沒人擠到最前。
山功堂的爭領台半嵌在山壁之間。
北側貼著青黑山岩,南側連著山功堂石階,東西兩邊各壓一道白石界線。四角卸力陣柱已有些年頭,柱腳儘是兵器劈砍與罡氣衝擊留下的舊痕。
唐人烈立在東側。
葉霄走到西側。
兩人隔著三丈。
沉黑長刀仍在鞘中。
台外有人低聲道:
「第九十對第三十七。」
旁邊的人道:
「又不爭席。」
「我知道。」
那人盯著台上:
「所以才有意思。」
百席碑不會動。
刀槍卻不會因此輕半分。
執事核過兩人的牌:
「爭領之戰。」
「只定王城鎮城司駐任主牌歸屬。」
「認輸、出界、失去再戰之力,皆負。」
「不故意追殺。」
他退出陣線:
「開始。」
話音剛落,唐人烈已經踏了出去。
一步搶進。
九尺烏槍隨人前送,三丈距離瞬間被吃掉大半。
槍尖離葉霄尚有近丈,一線凝實罡鋒已經先一步割開空氣。
嗤!
葉霄拔刀橫架。
鐺!
罡鋒先撞刀脊。
真正的槍尖緊跟著抵上來。
轟!
刀槍正撞。
葉霄右臂驟然一沉,腳下黑石裂出兩道細紋。
唐人烈罡核一轉,罡氣從肩背灌過肘腕,順著槍桿再遞一重。
前力剛落。
後力已至。
沉黑刀鋒被一點點擠偏。
槍尖隨之滑向葉霄胸口。
護體罡往裡一凹。
嗤。
灰白峰袍裂開一道細口。
槍鋒擦著罡層滑開,葉霄橫刀順勢一帶。
唐人烈手腕已經翻回。
槍尾橫掃左肋。
葉霄抬臂。
砰!
槍尾先砸凹罡層,餘力才透進手臂。
左臂一麻。
葉霄腳下滑出半步。
一輪搶攻過去。
唐人烈槍尾一點石台,身形重新定住。
東南角陣柱底部,一圈卸力紋剛剛亮起,腳下那幾道裂紋便停在半丈之內。
台邊的聲音也跟著低了。
第三十七的槍真正遞出來以後。
五十三席的距離,已經落到了台上。
唐人烈重新端槍:
「你的刀比戰卷里重。」
葉霄道:
「你的槍也是。」
唐人烈笑了一下:
「再來。」
這一槍更短。
槍鋒從葉霄右肩外側穿過,葉霄橫刀下壓,唐人烈前手已經滑到槍桿中段。
九尺長槍瞬間縮進近身。
槍尾由下而上。
砰!
葉霄刀鞘橫住左肋。
槍尾撞上刀鞘,兩股罡氣沿兵器交接處猛地震開,腳邊石粉炸起一圈。
葉霄借力切進。
右腳落地。
咚。
唐人烈準備向後換位的左腳慢了一線。
墜星七步。
第一步。
葉霄已經欺進三尺。
沉黑長刀橫斬。
神威破天刀!
那股重勁始終扣在刀里,直到刀鋒真正逼近,前方空氣才猛地一滯。
唐人烈橫槍。
鐺——!
烏沉槍身當場彎出一道弧線。
震鳴尚未散開,他胸腹間的罡核已經再次轉動。彎下去的槍桿驟然繃直,反震順著刀鋒直衝葉霄虎口。
葉霄五指收緊。
人繼續往槍內貼。
近身原本就是刀的距離。
唐人烈卻沒有急著抽槍拉距。
前手一松。
右肩直接撞了過來。
砰!
兩層護體罡在近身處同時凹陷。
葉霄胸口一震,左肘已經砸出。
唐人烈抬臂硬接。
罡層先裂開一圈白紋。
肘骨隨後撞上小臂。
唐人烈右臂向外一偏,葉霄膝撞緊跟而至。
唐人烈抬膝。
咚!
膝前護體罡同時震散。
兩塊膝骨正面頂在一起。
小腿一麻。
唐人烈借著這一撞猛地抽槍,鋒尖貼著葉霄腰側切回。
嗤!
剛剛合回的護體罡再次被撕開。
槍鋒擦過肋側。
灰白峰袍裂開。
一道血口隨之拉出。
鮮血很快在衣料上浸開半掌。
鬥戰峰那邊,一名弟子眉頭皺了起來:
「沒把他打出去。」
身旁幾人都沒接話。
剛才那一輪,唐人烈肩、肘、膝、槍尾全接上了。
葉霄見了血,人還在槍內。
第二步已經落下。
咚。
唐人烈後腳剛要借力,那一拍已經被踩短。
葉霄刀柄撞進槍身內側。
唐人烈前手直接松槍,左掌拍向刀脊。
砰!
掌前護體罡一聚。
沉黑刀鋒被推開一線。
唐人烈藉機連退兩步,九尺長槍重新展平。
兩人隔開近兩丈。
唐人烈虎口已經被連續硬撞震發紅。
他低頭掃了一眼,再抬頭時,眼裡最後那點試探徹底沒了。
「第九十。」
唐人烈道:
「這個位置低了點。」
葉霄道:
「任務還沒拿到。」
唐人烈笑了:
「那就繼續。」
槍再出。
還是一線槍鋒。
真正碰上以後,葉霄才察覺這一槍的不同。
鐺!
第一股力量撞上刀鋒。
下一股順著槍桿直衝手腕。
第三股緊跟著爆開。
轟!
葉霄胸前護體罡猛地往裡陷下。
整個人被向西推出近一丈。
鞋底在黑石上犁出兩道發白擦痕,右肋傷口跟著扯開,數滴血甩落石面。
西南角卸力陣柱隨之一亮。
罡氣沿台面擴開的裂紋剛爬出數尺,便被陣紋截斷。
鬥戰峰方向,一名弟子低聲道:
「三疊破。」
旁邊的人看向他。
那人只盯著台上:
「第一重撞刀。」
「第二重震手。」
「第三重才破罡。」
話剛落。
唐人烈第二槍已經到了。
葉霄橫刀接住第一重,第三步同時落地。
唐人烈往前續力的腳步慢了一線。
第二重仍撞進來。
葉霄右腕一震,刀鋒卻已經借這一拍斜卸出去。
槍身擦刀而過。
第三重還沒完全透出,葉霄已經順著槍鋒切到側面。
唐人烈收槍。
槍尾回砸。
葉霄刀鞘下壓。
砰!
槍尾被按在鞘下。
兩人再次撞進肘距。
唐人烈左肩頂來,葉霄肩背正面迎上。
轟!
護體罡在兩人之間擠出一圈扭曲。
雙方各退半步。
葉霄第四步已經先落。
唐人烈準備抽槍換位的腰胯又慢了一線,沉黑長刀緊跟著壓到。
鐺!
刀鋒砸上槍身。
神威破天刀的重勁沿刀脊一路貫下。
唐人烈腳下黑石「喀」地裂開,烏沉槍身隨之壓出一道弧線,後腳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虎口也在這一撞下真正裂開。
一線血滲進掌紋,沿著烏沉槍桿滑下半寸。
唐人烈只把握槍的位置往前挪了一點。
重新握死。
鬥戰峰那邊,有人臉色變了:
「唐師兄退了。」
沒人接話。
他們都明白,這一退,是被葉霄正面壓出來的。
開戰到現在,第一次。
原本一直握在唐人烈手裡的距離,也跟著這一退鬆了一瞬。
葉霄已經繼續往槍里走。
第五步落下。
唐人烈沒有再退。
胸脊深處驟然響起一聲低沉骨鳴。
咚。
台邊幾名百席同時抬眼。
唐人烈肩背一沉。
早已鑄成的法象骨將腰胯傳來的力量整個接住,骨力沿肩、肘、腕一線貫入長槍。
方才被刀鋒壓彎的槍身驟然繃直!
轟!
葉霄刀鋒被反頂半尺。
巨力順著刀柄撞進腕骨,再直衝肩背。
胸脊深處,絕巔法象骨隨之一震。
葉霄肩線往下一沉。
右腳仍釘在原處。
唐人烈眼神微微一凝。
台邊一名百席皺起眉:
「骨力都頂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向葉霄腳下。
「這都沒把他頂退?」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
只重新看了一眼葉霄腰間那塊第九十席牌。
槍身繃直的反震還沒散盡,唐人烈已經借勢後撤丈余。
烏槍完全展開。
兩人重新拉回三丈。
東側兩根卸力陣柱同時亮了一瞬,北側山壁簌簌落下薄薄一層石灰。
葉霄第六步落下。
咚。
唐人烈後腳仍舊慢了一線。
可這一次。
槍先到了。
槍尖一點。
葉霄左側的進路先被截住。
他向右換。
烏沉槍桿隨之橫過。
再進。
鋒尖仍在中線。
唐人烈不再與他爭那半步近身。
他只守住三丈。
法象骨在胸脊承力。
那口尚未入骨的武意,則真正落進槍路。
從這一刻起。
三丈之內,葉霄每一次起步,都先過槍。
人還沒到。
槍先到。
台邊一名百席低聲道:
「動意了。」
這一句出來,鬥戰峰那邊反而更安靜。
他們知道唐人烈的槍到了什麼位置。
葉霄左切。
槍鋒提前半尺。
右轉。
槍桿已經攔在前面。
唐人烈一步步把三丈重新握進手裡,也把葉霄往西側逼了回去。
幾次換位之後。
葉霄鞋跟已經踩上先前犁出的那道白痕。
身後三尺。
就是西側白石界線。
退。
出界。
硬擋。
《三疊破》會先震刀,再震手,最後打穿護體罡。
強進。
那口武意又讓槍鋒先一步占住中線。
三丈之內。
路越來越少。
到最後,只剩一個結果。
槍入胸口。
唐人烈看著葉霄:
「這一槍。」
「我收不輕。」
葉霄握緊沉黑長刀:
「來。」
唐人烈一步踏下。
轟!
黑石從腳底裂開。
裂紋剛蔓出兩尺,四角卸力陣柱已經同時亮起。
一道道陣紋沿戰台邊緣爬開,將灌入石台的衝力層層卸去。
九尺烏槍貫穿兩人之間。
槍尖前三寸,罡鋒薄只剩一道白線。
所過之處,空氣被生生刺開。
第一重。
第二重。
第三重。
三股力量全部藏進槍身。
法象骨鎖住整條發力線。
那口尚未入骨的武意,始終讓槍鋒搶在葉霄所有變化之前。
槍真正逼到身前時,葉霄已經看清。
墜星七步破不開。
神威破天刀正面接下去,也擋不住。
再藏,這張王城主牌就留在這裡。
葉霄沒這個打算。
心神深處,那口一直收著的武意徹底落下。
斷天命。
這一次,葉霄沒有留力。
所有鋒芒,只認一個結果。
槍入胸口。
唐人烈要這一槍落成。
葉霄斬的,就是這一筆。
唐人烈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槍沒偏。
三疊還在。
罡鋒還在。
法象骨撐起的整條勁路沒散。
那口武意也仍舊搶在前面。
從起槍到現在。
沒有一處錯。
可那條已經被他壓死的結果。
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