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知岳沒有勸。
他盯著葉霄看了片刻,第三根手指緩緩收回。
隨後笑了一聲:
「行。」
「這一項,當我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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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里聽不出惱意。
韓知岳頓了頓:
「不過有些話,送你。」
葉霄看著他。
「沈照川比齊執羽難纏……不管是實力還是做事上,都是如此。」
韓知岳道:
「齊執羽死後,他一直在重新收那邊留下的人、路和帳。」
「煙雨閣到現在都沒越山規。」
「不代表你們之間的事結束了。」
他停了一下。
「還有。」
「沈照川只是副閣主。」
話音落下。
長案邊幾個年輕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方才還覺得葉霄拒得夠硬氣,這會兒再看向他,目光里已經多了幾分擔心。
韓知岳沒有再往下說。
葉霄也沒問。
韓知岳重新說回買賣:
「前兩樣還在。」
「一次同行。」
「一次替你從戰盟找人。」
「換不換?」
葉霄道:
「這份源髓我要自用。」
韓知岳神色沒什麼變化。
陸觀河方才那句「自用」,已經讓他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受人之託,又欠著一條命。
該開的價,他總得替人開完。
如今葉霄親口把話說死,這趟買賣也就到此為止。
韓知岳點頭:
「明白了。」
「那今天談不成。」
他倒也乾脆:
「以後若再有同類的東西,記我一聲。」
葉霄道:
「可以。」
韓知岳轉身離開。
隨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堂里的聲音才一點點重新起來。
不少人的目光落向葉霄腰側的黑銀封髓匣。
陸觀河,百席第十八。
韓知岳,百席第二十六。
兩個半步宗師先後來過。
一個開出了七階赤猿王心頭精血,再加自己一次山外助拳。
另一個願意親自同行一次,還給了一次動用戰盟人脈找隊友的機會。
但他們沒一人成功。
玄脊源髓仍在葉霄手裡。
葉霄把方才被打斷的青黑臨調簽重新放回長案:
「繼續。」
灰袍執事也收回目光。
葉霄從袖中取出那張資源單,重新鋪在長案上。
紙張折過太多次,四角已經磨軟,幾處取用條件旁邊還有重新改過的墨跡。
灰袍執事低頭一掃。
第一行便讓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暗星鑄象法》。
再往下,是骨材、溫養、淬鍊與修煉地。哪些能夠直接兌換,哪些需要排期,哪些另有替代,早已一項項列得清楚。
旁邊一名年輕弟子也瞥見了最上面幾個字。
他先是一怔。
隨即又看向葉霄腰側的黑銀封髓匣。
這一次,什麼都沒說。
七階玄脊源髓。
《暗星鑄象法》。
兩樣東西擺在一起,剛才那兩場交易為什麼談不成,已經不需要別人解釋。
葉霄也確實不是找說辭,是真要自行使用。
灰袍執事抬眼:
「《暗星鑄象法》?」
「嗯。」
「已經定了?」
「早定了。」
葉霄指尖點在第一行:
「先開取法憑。」
灰袍執事沒再多問,核過權限,直接落印。
啪。
第一張取法憑推到葉霄面前。
山功隨之扣下。
葉霄沒有停:
「往下。」
灰袍執事繼續核。
兩項骨材有現貨,當日鎖下。
溫養一欄,葉霄已有曜石髓,只補剩下的缺項。
淬鍊所需同樣逐項落定。
到了修煉地,灰袍執事翻了翻時冊:
「這一項可以先登記。」
「真正什麼時候用,等你準備開鑄以後再定。」
「先鎖資格。」
「可以。」
一張又一張憑條落到長案上。
剛剛才進牌的一萬二千四百山功,也跟著一路往下掉。
旁邊的人最開始還在看數字。
看到後面,看的已經是葉霄面前越來越厚的那疊憑條。
直到灰袍執事查到其中一項骨材,動作才停住。
他又往後翻了一頁庫冊:
「有貨。」
「但這一批已經全部排出去了。」
葉霄問:
「下一批什麼時候?」
「正常輪到你,三個月以後。」
葉霄沒有再問。
那枚剛剛拿到手的青黑臨調簽,被他直接壓在了這一欄上。
「調。」
灰袍執事低頭看了一眼:
「就用在這裡?」
「缺的就是它。」
灰袍執事點頭。
「行。」
臨調簽壓入調貨憑。
啪。
山紋亮過。
「今日出庫。」
最後一道原本卡著時間的缺口,也被硬生生提到了眼前。
葉霄重新低頭。
《暗星鑄象法》。
取法憑已落。
骨材。
能備的已經鎖下。
溫養、淬鍊。
該補的也已經補齊。
修煉地資格。
落名。
那張資源單上,原本一項項空著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一萬多山功一路往下掉,到最後已經所剩無幾。
葉霄面前的憑條卻越來越厚。
他接過最後一張憑條,與前面的幾張疊在一起。
隨後提筆,將資源單上那項原本要等三個月的骨材划去。
……
鎮岳峰。
武冊閣。
守閣執事接過取法憑,目光一掃:
「《暗星鑄象法》?」
「嗯。」
「還是它?」
「就它。」
守閣執事點頭,轉身進了後架。
這門法,葉霄此前已經查過許多遍。
路數、骨材、舊錄里的失敗記錄,該看的都看了。
早就定下。
現在只是把它真正拿到手。
片刻後,一隻黑木法匣落上長案。
匣面壓著鎮岳山紋。
守閣執事將取法憑壓入峰印:
「完整傳承。」
「峰規照舊,不得外傳。」
「明白。」
山紋亮起。
哢。
法匣開鎖。
葉霄伸手接過。
《暗星鑄象法》。
這門法,到這一刻才真正入手。
……
臨雲院。
葉霄回來時,山功堂調出的東西已經送到。
幾隻封匣沿著書案一側擺開。
黑銀封髓匣。
三塊曜石髓。
今日調來的骨材與淬鍊所需。
剛剛拿到手的《暗星鑄象法》則被葉霄單獨放在正中。
他展開那張已經磨軟邊角的資源單。
《暗星鑄象法》。
划去。
那項原本要等三個月的骨材。
划去。
再往下。
今日能夠提前準備的幾處缺口,也已經一一落定。
葉霄提筆,在紙頁下方添了一行。
第一輪備材:齊。
筆尖停住。
壓在資源單下的鎮岳內庫黑箋露出一角。
葉霄將它抽出,看了一眼,又重新收入袖中。
現在還沒到用它的時候。
院門也在這時響了。
一名峰內職事弟子站在門外,雙手遞來一張名帖:
「葉師兄,山下送來的。」
「點名給你。」
葉霄接過。
帖子並不華麗,封口只有一枚王府印。
臨淵靖王府。
裡面寥寥數行。
請他在元武城山門外客院一見。
時辰由他定。
葉霄合上名帖:
「回他。」
職事弟子問:
「葉師兄定什麼時候?」
「申時。」
葉霄把帖子收入袖中:
「我去。」
……
申時。
元武城,山門外客院。
院外只停著一輛黑頂馬車,兩名隨從守在廊下。
靜室里陳設極簡。
一張長案,兩盞茶。
桌角壓著一張白紙,紙上空無一字,右下角卻已經蓋了靖王府印。
葉霄進門時,案後的中年人已經起身。
四十餘歲,青灰長衫,袖口只壓著一道極淡的王府暗紋。
他拱手道:
「靖王府本府外務管事,陶禎。」
「見過葉公子。」
葉霄落座。
沉黑長刀放在右手一側。
陶禎隨之坐下:
「來以前,王爺交代了兩句話。」
「舊水門的舊帳,今日不上桌。」
「這樁買賣,也不拿葉公子山下的人作籌碼。」
葉霄道:
「買什麼?」
「黑色殘片。」
葉霄神色未動:
「說具體。」
陶禎道:
「舊水門那條線里出來的東西。極薄,色黑,尋常爐火難傷。」
「王府最後能確認的一段線,落到了葉公子這裡。」
他看著葉霄:
「東西還在嗎?」
葉霄道:
「不賣。」
陶禎停了半拍:
「王府還沒開價。」
「開了也一樣。」
陶禎端起茶盞,輕輕撥開浮葉,語氣依舊平穩:
「銀貨、寶藥,在我權限之內,葉公子儘管提。」
葉霄沒接。
「若這些不夠,府庫里平日不往外出的東西,也可以報。」
陶禎放下茶盞:
「產業、商路,包括王府能辦到的人情。」
「都能談。」
窗外有車輪從石道碾過。
聲音漸遠。
葉霄這才道:
「連東西在哪都沒確認。」
「王府倒敢開這麼大的口。」
陶禎道:
「東西在,就買東西。」
「東西不在,就買去處。」
「這條線只要還能接,就值得談。」
葉霄指尖輕輕搭上沉黑刀鞘:
「假如它已經不能單獨拿出來呢?」
陶禎眸光微動:
「什麼意思?」
「假如已經煉進了別的東西。」
陶禎看著他:
「還能取出來?」
「不知道。」
陶禎沉吟片刻:
「能取,拆取造成的損失,王府補。」
葉霄問:
「取不出來呢?」
「連承載它的東西一起談。」
葉霄道:
「無論是什麼?」
「都可以談。」
陶禎道:
「真超出我的權限,我回府報。」
葉霄搭在刀鞘上的手沒有動。
陶禎的目光也只停在葉霄臉上,沒有去看那把刀。
葉霄轉而問道:
「為什麼一定要它?」
陶禎靜了片刻:
「我能說一部分。」
「說。」
「王府舊庫里有一份單列的追索卷。」
陶禎道:
「年頭比我入府辦事還早。舊水門只是後來續上的一截,前面的線斷過,也折過人。」
「卷一直沒撤。」
葉霄問:
「它從哪來?」
陶禎答得很平:
「不知道。」
三個字出口。
葉霄眼底深處,琉璃骨清感悄然張開。
陶禎的呼吸幾乎沒有變化。
心跳也穩。
只有胸腹間那縷氣血,在話音落下時極輕地滯了一瞬。
短得近乎無法察覺。
葉霄卻捕捉到了。
他指尖停在刀鞘上:
「你知道。」
陶禎不說話了。
靜室里的空氣像被這一句話壓住。
兩人隔著長案對視片刻。
陶陶禎沉默片刻。
「看來這句話瞞不過葉公子。」
葉霄道:
「所以?」
陶禎端起茶,這一次真正喝了一口。
「我知道一部分。」
「但王爺沒讓我把這一部分帶出府。」
葉霄問:
「最初是誰的?」
陶禎道:
「舊卷里也許有這一層。」
「我只知道些線索。」
「能說?」
「不能。」
陶禎把茶盞放下:
「葉公子既然能看出來,我就不再拿不知道擋你。」
「可我能知道多少,和今日能從這張桌上說出去多少,是兩件事。」
葉霄沒在這裡繼續逼。
「王府為什麼追了這麼多年?」
這一次,陶禎沒有迴避。
「首先是因為殘片本身就很重要。」
「這一點,我不瞞葉公子。」
「王府追了這麼多年,也不只是為了殘片收回。」
陶禎聲音稍緩:
「每一塊殘片出現,都可能把一條斷掉的舊線重新接上一截。」
「所以殘片要找。」
「線也不能斷。」
葉霄道:
「線後面是什麼?」
陶禎笑意很淡:
「這個問題,我是真不能答。」
葉霄看著他。
這一次,琉璃骨沒有捕捉到方才那種細微錯位。
他收回目光:
「還是不夠。」
陶禎點了下頭:
「我知道。」
葉霄道:
「那就別繞了。」
陶禎伸手按住桌角那張空白白紙。
「來以前,世子問過王爺一句。」
「若葉公子知道王府志在必得,故意抬價,該怎麼辦?」
陶禎抬眼:
「王爺只回了兩句。」
「肯開價,是好事。」
「真正難辦的,是不開。」
葉霄終於看了一眼那張白紙。
陶禎繼續道:
「銀貨、寶藥、府庫之物、產業、商路、人情。」
「這些只是我今日有資格擺上桌的東西。」
葉霄問:
「上限?」
陶禎沉默片刻:
「我也問過。」
「王爺讓我做不了主,就回府再問。」
「我問,若連舊例都找不到能套的價呢?」
陶禎聲音不高:
「王爺說,不照舊例。」
靜室再次安靜下來。
陶禎掌心仍壓著那張白紙。
「最後,我又多問了一句。」
「這樁買賣,到什麼地步才該收手。」
窗外風聲擦過院牆。
陶禎望著葉霄:
「王爺回答……」
「只要靖王府付得起。」
「任何代價。」
四個字落下。
葉霄沒有立刻開口。
上午。
陸觀河為了七階玄脊源髓,拿出七階赤猿王心頭精血,又搭上自己一次山外助拳。
已經夠重。
可到了這塊黑殘片,靖王府卻連一個上限都沒有。
葉霄手掌仍搭在沉黑長刀旁。
腦中卻掠過那片灰色舊戰場。
破碎的天。
滿地斷兵。
那道始終看不清面目的身影。
最後,是那一聲至今仍找不到來處的……
不許。
葉霄收回思緒:
「那我也說清楚。」
陶禎坐直了些。
「東西我現在沒打算賣。」
陶禎神色平靜:
「往後呢?」
「看王府拿什麼來。」
陶禎目光微凝。
葉霄繼續道:
「下次想談,先給我三個答案。」
「黑殘片從哪裡來。」
「最初屬於誰。」
「靖王府為什麼追它這麼多年。」
陶禎道:
「前兩個我今日已經說過。」
「我知道。」
「不能說。」
葉霄道:
「那是王府的問題。」
陶禎安靜下來。
葉霄看著他:
「你們想讓我把東西擺上桌,總得自己也掀一點底。」
「只讓我開價。」
「王府什麼都藏著。」
「這買賣談不下去。」
陶禎指尖在白紙邊緣停住。
葉霄已經當面拆過他一次謊。
再拿半真半假的話搪塞下去,也談不出什麼結果。
片刻後,陶禎點頭:
「可以。」
「這三個問題,我原話帶回去。」
葉霄道:
「我要答案。」
「舊卷有多老、折過多少人,不用再說一遍。」
陶禎苦笑了一下:
「這一句,我也帶回。」
葉霄問:
「能答多少?」
「王爺定。」
「帶回來以後,我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談。」
陶禎看著他:
「答案到了,也可能不賣?」
「可能。」
陶禎沉默片刻。
最終點頭:
「行。」
他拿起桌角那張空白議價紙,向葉霄推去。
「這張紙,葉公子可以先留著。」
「什麼時候願意開價,什麼時候寫。」
葉霄連手都沒抬:
「拿回去。」
陶禎動作一停。
葉霄道:
「還沒到我開價的時候。」
「等王府把能讓我開價的答案帶來。」
「再把紙送一次。」
陶禎看了他片刻。
隨後收回白紙,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好。」
他起身拱手:
「今日叨擾了。」
葉霄仍坐在原處:
「慢走。」
陶禎走到門前。
手已經搭上門扇,又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
「葉公子。」
「嗯?」
陶禎道:
「剛才那句『不知道』,是我失禮。」
葉霄看著他。
陶禎笑意很淺:
「天淵城那地方,倒真出了兩個了不得的人。」
「一個是你。」
他頓了一下。
「另一個,去了周家祖脈。」
葉霄眸光微動:
「周承淵?」
「嗯。」
陶禎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明顯收了幾分。
「祖脈那邊的事,靖王府也難以伸手去探。」
「我能知道的,不多。」
他看了葉霄一眼:
「但有一點可以告訴你。」
「你當年贏下的那個周承淵,已經過去了。」
葉霄沒有說話。
陶禎也沒有再往深處說,只淡淡補了一句:
「下次再見他,別拿舊眼光看。」
說完,他笑了一下:
「至於今天。」
「這種一眼就能被你拆掉的話,下一次若還是我來,就不說了。」
葉霄道:
「最好。」
陶禎笑了一聲。
推門出去。
廊下兩名隨從隨即跟上。
腳步沿著長廊遠去。
片刻後,院外響起車輪碾過石面的聲音。
黑頂馬車駛離客院。
靜室重新安靜下來。
桌上只剩兩盞已經涼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