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值執事目光掃過兩人,抬手落下:
「開始。」
賀川拔刀。
第一刀正面斬落。
刀鋒尚在三丈之外,厚重刀罡已經貼著台面推來。細碎石屑被罡風捲起,沿著刀路向兩側劈開。
第一根鎮罡石柱隨之亮起。
葉霄拔刀。
鐺!
兩柄長刀正面相撞,火星沿刀鋒炸開。
反震沿著刀柄撞入兩人手臂。刀聲越過石台,重重撞上山門牌樓,震得簷角銅鈴同時亂響。
賀川手腕一轉。
第二刀借著反震沿原路再次落下。
更快。
也更重。
鐺!
第二根鎮罡石柱亮起。
葉霄刀鋒尚未落回,第三刀已經緊隨而至。
前兩刀留下的餘震還未散盡,第三刀已經沿著同一點壓落。
轟!
第三根鎮罡石柱驟然亮起。
葉霄腳下的青黑石面猛地一震。
刀勁沿著雙足泄入石台,一圈細密裂紋從靴底向外崩開。幾粒碎石剛剛彈起,便被迎面而來的刀罡碾成石粉。
葉霄橫刀身前。
腳步未動。
第四刀。
第五刀。
刀聲一聲接著一聲撞上山門牌樓。
第四根、第五根鎮罡石柱接連亮起。賀川借著反震連斬,後一刀緊貼前一刀落下,落點始終沒有偏開半寸。
刀罡掃過台面。
裂紋越過葉霄腳下,一路爬向台緣。
他周身護體罡接連盪開數圈波紋,銀紋山袍的下擺向後揚起,沉黑長刀卻只在身前移動了數寸。
隨賀川而來的北地武者低聲道:
「同出刀殿,韓徹走的是八疊追命。」
「賀師兄走的是鎮關八刀。」
「追命越疊越急,最後從四面合攏。」
「鎮關不同。」
「前一刀的勁力,會借著反震疊進下一刀。」
「落下的關勢,卻不會立刻散。」
「每多一刀,刀中多一分重量,正面也多一重關勢。」
旁邊幾名元武山外門弟子沒有接話。
他們只看見第五刀落下以後,葉霄腳下的石面已經向內塌陷。
人仍站在原處。
一步未退。
賀川同樣看見了。
他沒有停。
第六刀壓下。
前五刀積起的勁力同時歸刀,留在正面的五重關勢也隨之收攏。
賀川身外護體罡沿著雙肩與手臂向前匯聚。
灰白武袍緊貼肩背,手臂上的筋肉一寸寸繃起。
刀鋒尚未落下,問武坪上的碎石已經貼著地面滾動,接連卡進石縫。
幾名從封階上下來的內門弟子也收起了原本的閒散神色。
葉霄抬刀。
轟!
第六根鎮罡石柱驟然亮起。
兩人之間的石面再次塌下一層。
刀鋒碰撞處迸出的罡氣先向內一縮,繼而向四周炸開。罡風撞上台緣石柱,貼著柱身向兩側轟然散去。
仍有一層餘波越過台緣,掃向前排弟子。
幾人的衣袍同時向後揚起。剛剛運起的護體罡被撞得向內凹陷,腳下接連退出半步。
賀川雙臂繃緊。
手背青筋根根顯露。
葉霄腳下的裂紋仍在擴散,沉黑刀鋒卻始終沒有低下一寸。
人群前方,一名外門弟子盯著他周身迴轉的罡氣:
「鎮罡圓滿。」
旁邊另一名外門弟子道:
「他閉關以前便是鎮罡後期,八個月走到圓滿,不算太意外。」
「外門前列,也不是沒有圓滿。」
一名內門弟子始終盯著葉霄,此刻才緩緩開口:
「圓滿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賀川這一刀,已經把前五刀的關勢全部帶了回來。」
他目光微凝:
「葉霄的罡勢卻沒亂。」
第六刀留下的反震仍在葉霄體內迴蕩。
他周身護體罡向內一收,沿著經脈完整歸入罡核。前一股罡氣剛剛歸位,下一股已經重新湧出,沿肩背與雙臂貫入沉黑長刀。
首尾相接。
中間沒有半點斷處。
那名內門弟子的神情終於變了:
「前力剛歸,後力已經接上。」
「圓滿境,周天本就該首尾相接。」
「可硬接六重關勢,罡氣還能沒有半點滯澀……」
他盯著葉霄:
「這不是剛入圓滿該有的底子。」
周圍的外門弟子這才看出差距。
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真是今日才入圓滿?」
沒人回答。
賀川緩緩吐出一口氣,盯著葉霄:
「你一直在等我的第八刀?」
葉霄看著他:
「你來元武山,不就是為了問這一刀?」
問武坪四周驟然安靜。
眾人這才明白。
葉霄從第一刀起便在等。
等賀川將鎮關八刀完整走完。
人群後方,那名外門第二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約榜帖。
紙面依舊平整。
他的手指卻已經停在紙角。
賀川握刀的五指一點點收緊,眼中的審視徹底褪去:
「好。」
話音未落,第七刀已經斬下。
前六刀積下的勁力盡數歸刀,留在問武坪上的六重關勢也同時向正面收攏。
刀鋒所過,空氣被擠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痕。沿途碎石尚未觸及刀身,便被罡勢從中震裂。
這一刀再無保留。
葉霄也第一次主動向前。
沉黑長刀自下而上。
正面迎斬。
轟!
第七根鎮罡石柱驟然亮起,前六根隨之齊鳴。
兩刀之間迸出的罡鋒斜斬台面,留下一道丈余長的刀痕。台緣一塊青黑山岩被余鋒削開,半塊碎石翻滾著飛出,又被石柱逸出的陣光震成石粉。
賀川掌中的刀柄劇烈一震。
長刀向上彈起半寸。
腳下也第一次向後滑出一線。
距離極短。
鞋底卻在石面上犁出兩道清晰痕跡。
北地幾人同時收緊目光。
第七刀正面交鋒。
先退的是賀川。
台下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呼。
一名內門弟子盯著兩人腳下:
「這一輪罡勢交鋒,葉霄占了上風。」
賀川沒有低頭。
他借長刀彈起之勢,將刀鋒緩緩舉過頭頂。
胸腔深處傳出一聲骨鳴。
咚。
聲音不重。
台緣十二根鎮罡石柱卻在同一刻輕輕震動。
第二聲。
第三聲。
鳴響由緩轉急,沿著賀川脊背一路向上,貫入肩背與雙臂。
灰白武袍下,原本繃緊的肩背再次收緊。護體罡貼著身體向內收束,每響起一聲骨鳴,舉過頭頂的長刀便重上一分。
法象骨盡起。
前七刀積下的勁力隨之層層歸入刀鋒,震得台面石粉不斷跳起。
第八根鎮罡石柱亮起。
第九根。
第十根。
第十一根。
第十二根。
餘下五根石柱接連點亮,柱身深紋同時發出低沉震鳴。
直到此時,賀川的橫關武意才隨之落下。
問武坪上的空氣一層層收緊。
台面細塵沿著一條橫線伏下,石縫中的碎屑被寸寸嵌入地面。罡氣匯向賀川身前,迎面吹來的山風也被那條橫線從中截斷。
橫線朝向葉霄的一側,塵灰翻卷。
賀川身後,風聲盡低。
葉霄看著賀川手中的長刀,目光沒有變化。
從第一刀到第七刀,他已經接過七次。
骨鳴先至。
橫關後落。
兩股力量已經能同入一刀,彼此之間卻仍隔著極細的一線。
賀川持刀立在橫線之後。
身後分明還是元武山門,落在人眼中,卻無端多了幾分北地關前的肅殺。
前路仍在。
那一步,卻再難向前。
橫關。
台緣幾名外門弟子的護體罡同時向內凹陷。
其中一人胸口發悶,腳下退出半步。另一人的護體罡剛剛補上,便再次盪開數圈波紋。
賀川身後的北地武者卻站得更直。
這才是他真正帶來元武山的刀。
賀川雙手握住刀柄:
「韓徹的第八疊,問的是命。」
「我的第八刀,問的是關。」
橫關武意繼續落下。
橫斷台面的那條線越發清晰。
這一刀不繞路。
也不封退路。
賀川身前,便是關前。
退,便留在關外。
若想向前,便只能正面破開七刀關勢、法象骨與橫關武意。
賀川看著葉霄:
「你說自己正面破過八疊追命。」
「那便過關。」
葉霄道:
「來。」
第八刀。
落下。
整座問武坪猛地一震。
長刀尚未真正斬下,賀川身前的青黑石面已經齊齊開裂。數道裂縫沿著刀路向前疾走,石縫中的碎屑盡數彈起。
檯面上的橫線隨刀勢向前推進。
每向前一寸,十二根鎮罡石柱上的陣光便更亮一分。
前七刀積下的關勢匯成一線。
刀鋒所指之處,空氣被強行擠開,發出連綿轟鳴。
葉霄面前的塵灰一層層伏下。
山風也隨之止住。
葉霄看著那條橫線,向前一步。
台下有人瞳孔驟縮:
「他還要往前?」
這一腳,本該止在關前。
靴底卻穩穩落下。
哢。
葉霄腳下石面裂開。
他越過了那條線。
斷天命武意自心神深處立起。
沒有浩大異象。
也沒有震耳刀鳴。
檯面上的橫線仍在向前逼近。
賀川的法象骨仍在鳴響。
鎮關八刀的力量也沒有減弱半分。
唯獨橫關落在葉霄身上的「止步」,斷了。
關勢未散。
葉霄已經過線。
人群前方,程執事目光驟然一凝:
「武意!」
幾名內門弟子同時變了神色。
鎮罡圓滿。
自身武意已成。
有人脫口而出:
「他的內門資格已經齊了!」
人群後方,那名外門第二手中的約榜帖發出一聲輕響。
紙角被他緩緩捏皺。
他終於知道,那封帖子為什麼會被退回來。
它遞得太晚。
台上。
第八刀已經來到葉霄面前。
葉霄抬刀。
沉黑長刀正面迎斬。
鐺——!
兩柄長刀在半空相撞。
刀鋒交擊處驟然炸開一團火光。
葉霄腳下石面轟然下陷,裂紋沿著靴底向外迸開。反震貫入手臂,銀紋山袍的袖口被罡風震得獵獵作響。
兩刀沒有立刻分開。
賀川雙臂繃緊,脊背深處骨鳴不斷。沉黑長刀一點點落向葉霄肩側。
每落下一分,葉霄腳下的石面便碎開一層。
賀川虎口處也滲出一線血色。
鮮血沿著刀柄流下,卻被他五指牢牢鎖在掌中。
葉霄腳步未動。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刀鋒。
前七刀關勢借法象骨承住,盡數匯向兩刀相接處。
骨鳴先至。
橫關武意慢了那一線。
葉霄手腕一轉。
沉黑刀鋒貼上賀川的刀刃。
兩柄長刀劇烈摩擦,火星沿著刀身一路濺向賀川雙手。
哢。
兩刀相接處下方,青黑石面沿著那條橫線驟然開裂。
賀川眼神驟變。
他脊背深處的骨鳴猛然加重,試圖將散開的關勢重新收回刀鋒。
已經遲了。
沉黑刀鋒抓住那一瞬遲滯,沿著賀川的刀刃斜切而入。
七刀關勢原本嚴絲合縫的銜接,當場斷開。
十二根鎮罡石柱上的陣光停在最亮處。
下一瞬。
轟!
兩刀之間的罡氣徹底炸開。
台緣碎石整片掀起,撞上鎮罡石柱,又在半空碎成一蓬石粉。幾道失控罡鋒擦過台面,切出數條狹長刀痕。
山門牌樓上的銅鈴全部向外揚起。
急促鈴聲轉眼便被刀鳴吞沒。
賀川身前的關勢劇烈震盪。
檯面上剛剛出現的裂縫驟然向兩側崩開。
前七刀積下的力量仍在,卻再也無法匯向同一點。
沉黑刀鋒順著散開的刀勢繼續切入。
原本被截住的山風猛地灌回問武坪。
線前翻卷的塵灰向兩側轟然散開,緊接著又被炸開的罡風撕碎。
賀川雙臂猛地一沉。
虎口同時裂開。
鮮血沿著刀柄流進指縫,幾滴血珠落上青黑石面,轉眼便被罡風吹散。
手中長刀被盪向外側。
台下,一名外門弟子盯著斷開的橫線,臉上的震驚忽然凝住:
「等等……」
「葉霄的神威破天刀呢?」
旁邊的內門弟子目光仍停在台上,過了半息,才緩緩吐出三個字:
「他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