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鍋蓋被熱氣頂起，又落回鍋沿。
陸小滿這才回過神，連忙放下藥篩：
「鍋里還有粥。」
她快步走進灶房。
鍋里原本只煮了白粥。
陸小滿翻出留作晚飯的最後一點異獸肉，切碎以後全部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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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石桌上多了一鍋熱氣騰騰的肉粥。
肉不多，粥卻熬得很稠。
葉霄坐在桌旁，一連吃了三碗。
陸小滿還想再盛，木勺刮過鍋底，只帶起一點薄薄的米漿。
她看了一眼空鍋：
「我不知道你今日會出來。」
「不然早些去買肉了。」
葉霄放下碗：
「這些夠了。」
陳照野等他吃完，才從石案另一側取來一封帖子：
「葉師兄，你閉關這八個月，外門榜變了兩次。」
「原本排在你前面的兩個人，先後進了內門。」
他將帖子放到葉霄面前：
「你現在是外門第一。」
葉霄垂眼看去。
約榜帖。
封皮沒有山功堂印，右下只落著如今外門第二的名字。
陳照野道：
「這封私帖比北地那封來得更早，已經在這裡壓了一個多月。」
「外面都說，你沒真正打過原來的前三。這個第一，只是前面的人離榜以後，自己挪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
「還有人說，你是外門榜有史以來最弱的榜首。」
葉霄展開帖子，看過一遍：
「退回去。」
陳照野看著他：
「不接？」
「不接。」
「外面不少人都在等你的回應。」
葉霄將帖子重新放回石案：
「讓他們等。」
陸青簷從木樁旁轉過身：
「你才剛坐上第一。」
「這封帖子一退，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守不住。」
葉霄道：
「讓他們說。」
「我的名字，很快便不會留在外門榜上。」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陳照野按在約榜帖上的手停住：
「你要進內門？」
「嗯。」
陸青簷盯著葉霄看了片刻：
「鎮罡圓滿了？」
「到了。」
陳照野追問道：
「另一道門檻呢？」
「也過了。」
陳照野指間那顆算珠停在半空。
他抬頭看著葉霄，過了兩息，才認真道：
「恭喜葉師兄。」
陸青簷鬆開刀柄，向葉霄抱拳：
「恭喜。」
陸小滿怔了一下，眼睛驟然亮起：
「恭喜葉大哥！」
剛剛還因為那封約榜帖略顯凝滯的院子，瞬間有了笑聲。
陸小滿高興了一陣，又回頭看向西廂：
「那你進了內門以後，是不是要搬去山上了？」
「住處會換。」
陸小滿臉上的笑意微微頓住。
葉霄看了三人一眼：
「等安頓好，得了空，我會下來。」
陸小滿這才重新笑起來，低頭收起空碗：
「那我平時多備些肉，等葉大哥回來。」
陳照野將約榜帖重新折好：
「這封，我替你退回去。」
葉霄點頭。
陳照野又看向石案另一側。
黑邊問刀帖靜靜放在那裡，封皮上已經落了一層薄灰。
「北地這一場呢？」
「接。」
「今日？」
「今日。」
陳照野看了一眼剛剛打開的西廂房門：
「才出關，不先穩一日？」
葉霄拿起問刀帖，拇指拂去封皮上的薄灰：
「境界已經穩了。」
他看了一眼帖上「賀川」二字：
「正好借這一戰，試試鎮罡圓滿後的分量。」
陳照野看了他片刻，沒有再勸。
「還有一件事。」
「你閉關時，齊執羽來過。」
葉霄抬眼：
「他說什麼？」
陳照野將齊執羽留下的話說了一遍。
院中安靜了一息。
葉霄看向七峰間繚繞的山霧：
「礦爐崖，我不去。」
他將問刀帖收入袖中：
「等北地這一場打完。」
「齊執羽若還想見我，便讓他自己下來。」
……
四人一同走出丙七舍。
西廂閉門八個月。
房門打開還不到半個時辰，兩封帖子便有了不同結果。
外門第二的約榜私帖，被原樣退回。
北地送來的黑邊問刀帖，卻被葉霄接了下來。
「葉霄出關了？」
「剛出來。」
「榜二那封約榜帖呢？」
「退了。」
「退了？」
一名外門弟子皺起眉頭：
「他都排到第一了，還連一場都不打？」
旁邊有人正要開口，後方忽然傳來一句：
「他拿著北地的問刀帖，去外務堂了。」
幾人同時轉頭。
「北地刀殿？」
「嗯。」
「來的是誰？」
「賀川。」
石巷前忽然安靜下來。
有人認出了這個名字：
「陸天闊門下那個？」
「嗯。」
先前想嘲諷葉霄不敢守榜的人，一時沒再開口。
外門榜上的爭鬥，與北地問刀根本不在一個分量。
此時，葉霄四人已經走出石巷，沿著長街往外務堂而去。
短暫沉默過後，巷口的人先後跟了上去。
消息一路傳開。
等葉霄走到長街中段，身後已經聚起了不少外門弟子。
那封被退回的約榜帖，一時間再沒人提起。
所有人都想知道。
葉霄剛剛出關，憑什麼敢接賀川的刀。
……
外務堂前。
跟隨葉霄而來的外門弟子越來越多。
原本堵在堂門外的人看見他走近，自行向兩側讓開。
案後執事抬起頭：
「接帖？」
葉霄將黑邊封皮放上石案：
「接。」
執事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隨後拆開封條，重新核過帖印：
「北地刀殿，賀川。」
「鎮罡圓滿。」
「法象骨與自身武意皆已成。」
「境界仍在第六境，尚未踏入半步宗師。」
「同境問刀。」
堂外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人，隨之安靜下來。
執事抬眼：
「何時應戰？」
葉霄道：
「今日。」
執事目光微頓，隨即道：
「午後，山門問武坪。」
「好。」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騷動。
「今日？」
「他才剛出關。」
「連一日都不等？」
執事沒有理會外面的聲音，將驗帖銅牌扣上封皮。
啪！
一道青紋沿著黑邊迅速亮起。
問刀成立。
葉霄收回帖子，轉身離開外務堂。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口，堂外才重新響起聲音。
「那外門第二的私帖……」
「還提那封帖子做什麼？」
旁邊一人盯著長街盡頭，聲音漸漸壓低：
「他連賀川的問刀都敢在出關第一日接下。」
「外門第二那封帖子，在他眼裡恐怕根本沒有多少分量。」
有人低聲道：
「賀川的實力，放進內門也不是尋常弟子。」
堂外再次安靜下來。
不久之前，眾人還在猜葉霄為什麼退帖。
現在已經沒人再問。
所有人的念頭，都落到了另一件事上。
西廂閉門八個月。
葉霄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才敢在開門第一日，正面接下賀川？
……
消息從外務堂傳出。
不到半個時辰，山門問武坪四周已經圍滿了人。
問武坪緊貼山門牌樓，整座石台由青黑山岩鋪成。
十二根鎮罡石柱沿台緣依次而立，柱身深紋交錯，專門承受鎮罡武者交手時逸散的罡鋒。
山外武者依照元武山規矩遞帖，大多都在此處分出高下。
外門弟子來得最快。
他們占滿台下能夠站人的位置，目光不時掃向石階兩側。
不少人都想知道，葉霄做出這樣的選擇，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裝腔作勢。
封階上，也陸續有人沿山道下來。
程執事站在人群前方，身後跟著兩名觀陣峰弟子。
先後又有七八名內門弟子來到問武坪。
有人佩劍，有人負槍，袖口峰紋各不相同。他們沒有擠進人群，只各自選了一處能夠看清戰台的位置。
人群邊緣，一名袖口繡著藏鋒峰紋的內門弟子抱臂而立，目光同樣落在北街方向。
賀川的名字，把他們從封階上引了下來。
人群後方。
新升到外門第二的青年也來了。
那封剛被退回的約榜帖，仍被他握在手中。
旁邊一名外門弟子壓低聲音：
「王師兄，你那封帖子，葉霄真退了？」
「嗯。」
「那你還來？」
青年望著問武坪：
「我想看看。」
「我的帖子，究竟差在哪裡。」
午時將近。
山門牌樓上的銅鈴被風吹響兩聲。
北街盡頭的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一名灰白武袍男子沿長街走來。
身形不算高大，肩背卻極穩。腰間長刀沒有任何裝飾，刀鞘邊緣被北地風雪磨得發白。
賀川。
他在元武城等了一個月，沒有催過一次。
身後還跟著幾名北地武者。
到了問武坪前，那幾名北地武者停在台下。
賀川獨自上前，將北地刀牌交給當值執事。
刀牌驗過。
賀川沿石階登台。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幾名內門弟子同時停了下來。
賀川沒有釋放罡氣。
可他每一步落下，肩背與腰間長刀都沒有半分晃動，整個人如同一塊被風雪磨了多年，早已嵌進北地關牆的青石。
他在元武城等了一個月，身上卻看不見半分久候後的躁意。
另一側。
葉霄沿石階登上問武坪。
銀紋山袍。
沉黑長刀。
腰間仍懸著外門弟子牌。
周身氣息收得極靜。
兩人在問武坪中央相對站定。
賀川看了葉霄片刻：
「陸天闊門下，賀川。」
葉霄道：
「葉霄。」
賀川右手垂在刀柄旁，沒有立即拔刀：
「韓徹出自北地刀殿。」
「我今日來，不是替他報仇。」
他看著葉霄：
「只想確認兩件事。」
「他最後有沒有把八疊走盡。」
「你又是不是從正面破了他的刀。」
葉霄道：
「問。」
賀川目光微凝：
「第八疊出了？」
「出了。」
「法象骨呢？」
「盡起。」
賀川停了一息：
「你沒避？」
葉霄道：
「正面接的。」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聲音。
「正面接下韓徹第八疊？」
「他自己說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天關里又沒人看見最後那幾刀。」
「你們別忘了，那時的葉霄才鎮罡後期。」
「法象骨盡起，八疊追命盡出，他拿什么正面接？」
質疑聲一層層響起。
也有人沒有跟著開口，只把目光投向賀川。
葉霄說的是真是假，沒人能憑几句話斷定。
賀川今日登上問武坪，本就是要親手驗出答案。
人群邊緣，那名袖口繡著藏鋒峰紋的內門弟子也抬起目光。
賀川聽著台下的質疑，神色沒有變化。
他的右手緩緩握住刀柄：
「你的話，我聽見了。」
「至於你是否真有正面破開八疊的本事。」
「刀上見。」
葉霄的右手落在沉黑刀柄上：
「正好。」
當值執事退到界線之外：
「問刀已立。」
「認輸、出界、失去再戰之力，皆負。」
「刀鋒無眼。」
「台上生死，各自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