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三百四十七號受試者
下午四點，維克多的破解工作取得進展。
「密碼找到了。」他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道森在第一個U盤的EceI文件屬性里留了個人簽名，格式是姓氏縮寫加出生年月加特殊符號。我用同樣的邏輯套進AES—256的密鑰生成器，第三次就命中了。」
李昂從窗邊轉身：「打開了？」
「打開了。」維克多停頓了一秒，「你得親自來看。」
十五分鐘後，李昂站在維克多的屏幕前。
加密分區解鎖後，文件夾內只有三個文件。第一個是PDF，文件名為「ProjectEcho
—MasterRegistry」。第二個是加密通訊日誌，後綴名被改過。第三個是一段四分十七秒的視頻。
維克多點開了PDF。
屏幕上彈出一份縱向排列的表格，每一行代表一個人。
表頭依次是：編號、姓名、年齡、性別、種族、社會身份、入組日期、當前狀態、情緒基線值、實時偏差率。
李昂看向最左側的編號列。
P—001、P—002、P—003。
一直排到P—347。
三百四十七行，三百四十七個人。
「往下拉。」李昂說。
維克多滾動頁面。每一行的信息都填寫完整，沒有空缺。姓名欄里的名字來自不同族裔：安東尼奧、法蒂瑪、陳志明、奧盧瓦、伊萬諾夫。年齡從十九歲到六十七歲。社會身份一欄的描述精確到職業類別：無家可歸者、非法移民、臨時工、性工作者、退伍老兵、
戒毒所出院人員。
「全是邊緣人口。」維克多的聲音沉了下去。
李昂沒有說話，目光停在「當前狀態」那一列上。
三百四十七人中，標註「活躍」的有二百八十九人，標註「終止」的有四十一人，標註「轉移」的有十七人。
「終止」後面的括號內，備註著原因：心臟驟停、急性過敏、腦出血、自殺、失蹤。
每一種死法都乾淨利落，每一種都不會觸發深入調查。
「情緒基線值是什麼？」李昂指向表頭最後兩列。
維克多將頁面拉回頂部，找到表格下方的注釋文字，讀了出來：「情緒基線值，指受試者入組時，通過標準化量表與生理傳感器測定的七維情緒基準數據。七個維度分別為：
喜悅、憤怒、恐懼、悲傷、厭惡、驚訝、渴望。實時偏差率，指受試者當前情緒狀態與基線值之間的偏移幅度，由遠程監測系統每十二小時自動採集更新。」
「遠程監測。」李昂重複這四個字。
「每十二小時一次。」維克多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這意味著這些人身上有傳感設備，並且有人在實時接收數據。」
李昂彎下腰，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最後更新時間。
「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
「這份檔案不是存檔，」他說，「它是個活資料庫，昨天晚上還有人在更新。」
維克多的手指終於落下，調出了通訊日誌文件。
日誌是標準的加密郵件往來記錄，發件人和收件人均以代號標識。發件人代號為「Conductor」，收件人代號為「V.H.」。
V.H.，文森特·霍華德。
「往前翻。」李昂說。
維克多翻到日誌的第一條記錄，日期是十四個月前。
發件人Conductor寫道：「第一批受試者已完成基線採集，設備植入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請確認資金到帳後啟動第二階段。」
V.H.回覆：「已確認。第二階段預算已通過基石信託撥付，請按既定時間表推進。」
李昂的呼吸沒有變化，手指在桌沿上輕敲了兩下。
「繼續。」
維克多向下滾動。通訊記錄跨越十四個月，頻率從最初的每周一次，逐漸加密到每三天一次。內容涵蓋受試者篩選標準、設備疊代、數據分析模型調整，以及多次提及的「情緒收割效率」。
第七個月的一條記錄引起了李昂的注意。
Conductor寫道：「博士提供的校準技術已整合進第三代傳感器，同步精度提升四倍。建議將「白衣會」的現有成品納入受試者池，可顯著擴大樣本量。」
V.H.回覆：「已與博士方面確認，白衣會節點可作為項目回聲」的外圍採集網絡使用，但核心資料庫仍由我方獨立維護。」
維克多轉過頭，看著李昂。
「白衣會。」他說。
李昂沒有回應，視線鎖在屏幕上。
白衣會的膠囊壓平情緒，編織手環同步頻率，博士的校準技術。霍華德控股的基石信託提供資金，通過「項目回聲」對三百四十七名邊緣人口進行大規模情緒追蹤實驗。
兩條線在這裡接上了。
「博士的技術提供給了霍華德，霍華德的資金反哺了白衣會的節點擴張。」李昂平淡地說。
「那「Conductor」是誰？」維克多問。
「不是博士。」李昂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代號，「博士在通訊里被第三方提及，說明Conductor」是獨立於博士和霍華德之外的第三方。他同時與兩邊對接，協調技術和資金。」
「一個中間人？」
「一個指揮者。」李昂糾正道，「Conductor，指揮。他在調度博士的技術和霍華德的錢，推動整個項目。博士和霍華德背後，是同一個人。」
維克多沉默了幾秒：「那這個人是誰？」
李昂直起身，走回窗邊。
「日誌里有沒有任何關於「Conductor」真實身份的線索？」
「沒有。」維克多翻了幾頁確認，「所有通訊都經過多層匿名中轉，IP位址指向至少三個不同國家的VPN節點。這個人的反追蹤意識極強。」
「第三個文件。」李昂轉身，「那段視頻。」
維克多點開視頻。
畫面是一個房間，白色牆壁，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房間中央坐著一個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醫院的藍色病號服，手腕上戴著一條編織手環。
他雙眼半閉，面部肌肉鬆弛，表情如同深度睡眠。
畫面右下角有一行數據在實時跳動：心率、血壓、皮膚電導，以及七個以縮寫標註的數值：J、A、F、S、D、SU、W。
喜悅、憤怒、恐懼、悲傷、厭惡、驚訝、渴望。
七個數值全部被壓制在零點一以下，幾乎貼平坐標軸。
一隻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從畫面外伸入，將一枚藍色膠囊放在男人的舌頭上。
李昂認出了那枚膠囊的顏色和形狀。
白衣會的螢光藍膠囊。
男人吞下膠囊後，七個數值同時產生一次尖銳的脈衝，隨即迅速回落，比服藥前更低。
畫面外傳來一個被電子處理過的聲音，聽不出性別和年齡。
「P—113，第四十七次校準完成。情緒基線已錨定至目標閾值。通知Conductor，此受試者可進入收割階段。」
視頻在此結束。
房間裡陷入長久的寂靜。
維克多的手擱在鍵盤上，沒有動。
李昂走到桌前，將PDF文件重新調出。他用手指在屏幕上一行行划過那些名字。
安東尼奧·拉米雷茲，三十四歲，臨時工，活躍。
法蒂瑪·阿巴斯，四十一歲，非法移民，活躍。
陳志明，五十六歲，無家可歸者，終止：心臟驟停。
他的手指停在了列表最後一個編號上。
P—347。
這一行與其他行不同。姓名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P—ALPHA」。年齡、性別、種族、社會身份全部留白。當前狀態標註為「活躍」。情緒基線值的七個維度全部顯示為「N/A」。
但在「實時偏差率」那一欄里，填著一個數字：0.00。
絕對零偏差。
「這個人的情緒波動為零。」維克多盯著那行數據，「完全沒有情緒波動。」
李昂沒有接話，目光移向表格最右側一列他此前忽略的數據：GPS坐標。
大部分受試者的GPS坐標分散在西雅圖及周邊城市。有些在波特蘭，有些在舊金山，最遠的一個在丹佛。
P—ALPHA的GPS坐標，他看了一眼就記住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應用，輸入那串數字。
藍色定位標記落在地圖上。
那個點距離他此刻站著的位置，直線距離一點七公里。
在西雅圖市區之內。
維克多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臉色變了。
「這個人就在城裡。」
李昂關掉手機，將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這個人不只是在城裡。」他說。
他走到窗邊，目光穿過玻璃，望向一點七公里外的方向。那片區域是先鋒廣場以南的商業區，寫字樓、酒店、停車場密布。
「P—ALPHA的GPS坐標十二小時更新一次。」李昂說，「上一次更新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二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此刻，在距離我們不到兩公里的地方，有一個情緒波動為零的人，正被這套系統實時監控著。」李昂的手按在窗框上，「而監控他的人，也在看著我們。」
維克多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怎麼確定對方在看我們？」
李昂沒有轉身，手從窗框上移開，按回胸口碎片的位置。
「因為道森跑路之前，沒有刪除這個資料庫。」他說，「他帶走了密碼，卻把數據留在了辦公室的柜子里。一個要逃去開曼群島的人，不會留下能讓自己坐牢的東西。」
「除非他想讓人找到。」維克多接上了這句話。
李昂轉過身。
「或者，有人讓他留下的。」
他拿起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兩行字。
第一行：Conductor：博士與霍華德的共同上線，身份未知。
第二行：P—ALPHA：距此1.7公里，情緒歸零，GPS持續更新中。
他在兩行字之間畫了一條線，末端標了一個問號。
然後合上筆記本，看向維克多。
「加密通訊日誌里，有沒有提到過P—ALPHA？」
維克多快速翻查，三十秒後抬起頭。
「有，只有一條。」他將屏幕轉過來。
那是一條日期在兩個月前的記錄。
Conductor寫道：「原型已穩定。等待最終指令。
V.H.回覆：「收到。不要移動原型，保持當前位置直至另行通知。」
原型。
李昂盯著這個詞看了五秒。
他將筆記令重新翻開，在P—ALPHA旁邊寫下第三行字。
「原型」。兩個月前已穩定。至今未移動。
筆尖在紙面上停住。
一點七公里。
他抬起頭，粒光再任投向窗外那片看不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