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別把我和那種隨處發情的傢伙混為一談。」
他一邊說著,一邊甚至有些嫌棄地拍了拍剛才碰過那個男生的手。
「我可是很潔身自好的。」
沒心情繼續插科打諢。
神木徹迅速伸手探入懷中。
指尖觸碰到鏡面的瞬間,一股灼燒般的刺痛感順著神經直衝天靈蓋。
這東西現在的溫度,簡直就像是一塊剛出爐的木炭。
「接著。」
他咬著牙,小心翼翼地將那面布滿裂紋的鏡子掏了出來,遞了過去。
「小心燙,而且……快碎了。」
九條緋那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她伸出雙手,動作嫻熟地接過那面搖搖欲墜的鏡子。
纖細的手指在接觸到鏡框的瞬間,像是被刺了一下,微微縮了縮,但隨即又堅定地握住。
她低下頭,那雙眸子微微眯起,視線透過那層層疊疊的龜裂紋路,死死盯著鏡面深處那團霧氣。
然而,即便九條緋那將臉湊得極近,那雙眸子幾乎眯成了一條縫,鏡面依然是一片渾濁。
在那層層疊疊的裂紋之下,只有灰濛濛的霧氣在翻湧,像是一潭被攪渾的死水,根本看不清裡面的虛實。
「……看不清呢。」
九條緋那輕咬了一下嘴唇,抬起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向神木徹投去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神木徹讀懂了她的意思。
既然肉眼無法窺探,那就只能動用手段了。
他沉著臉,微微點了點頭。
下一秒。
兩人視野中的光線開始扭曲,原本明亮的藍天褪去了清澈的偽裝,變成了某種像是淤血堆積般的暗紫色。
【靈視】開
隨著現實世界的偽裝被撕去,九條緋那再次看向手中的鏡子。
這一次,那層渾濁的灰霧像是遇到了烈陽的積雪,迅速消融退散。
鏡面深處的景象,終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兩人的視線之中。
在那狹窄、逼仄的鏡中世界裡。
一個嬌小的身影正抱著膝蓋,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是星野琉璃。
或者說,是真正的星野琉璃。
她正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似乎正在發出無聲的哭泣。
然而,讓神木徹瞳孔皺眉的,並不是她的哭泣。
而是她現在的狀態。
那面鏡子表面的每一道裂痕,此刻都像是某種殘忍的投影,精準地刻印在了她的身體之上。
從她的臉頰、手臂,一直蔓延到赤裸的腳踝,密密麻麻的龜裂紋路正在不斷擴散,像是即將破碎的瓷娃娃。
隨著鏡身傳來又一聲細微的「咔嚓」聲。
神木徹親眼看到,鏡中星野琉璃的手臂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皮膚」剝落了下來,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黑暗裡。
「叩、叩。」
神木徹伸出手指,在搖搖欲墜的鏡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清脆的聲響仿佛一道驚雷,劈進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鏡中那個蜷縮的身影猛地一顫,緩緩抬起了頭。
在那雙布滿裂紋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神木徹和九條緋那的倒影。
視線對上了。
「……!」
星野琉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那原本死灰般的絕望瞬間被巨大的驚喜衝垮。
他們能看到她!
她顧不上身上正如碎片般剝落的劇痛,手腳並用地撲到了鏡面前,兩隻布滿裂痕的手掌死死貼在看不見的屏障上,拼命張大了嘴巴,向著外面無聲地吶喊。
「不行。」
九條緋那皺緊了眉頭,側耳貼近鏡面,卻只能捕捉到一片死寂。
「聲音完全被隔絕了,根本聽不見她在喊什麼。」
「沒事。」
神木徹眯起眼睛,視線緊緊鎖定著鏡中少女那急促開合的嘴唇,語氣平靜:
「我懂唇語。」
「哈?」九條緋那詫異地轉過頭,像是在看什麼稀有生物:「你是哪來的特工嗎?連這個都會?」
「以前打工練出來的。」
神木徹聳了聳肩,隨口拋出了一個令人心酸又好笑的理由:
「為了能當著那個更年期店長的面,和同事一起毫無障礙地罵他,不知不覺就學會了。」
神木徹不再多話,視線緊緊咬住鏡中那張蒼白的臉。
出乎意料,星野琉璃並沒有像普通受害者那樣歇斯底里地哭喊「救命」,而是強行按捺住恐懼,語速極快地開合著嘴唇。
「她在說什麼?」九條緊張地問。
「她在交代情報……意外地聰明。」
神木徹一邊盯著鏡面,一邊同步進行著翻譯,聲音低沉而斷續:
「那天……為了躲雨,跑進了一個老舊的團地。」
「她在那裡抱怨……為什麼誰都看不到自己……」
神木徹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複述的速度慢了下來,似乎在確認某些關鍵細節:
「然後,出現了一個人。」
「戴著能劇面具,穿著和服。」
「那傢伙對她說,過一會,會有人送你一份禮物。只要收下它,從此以後,你就會變成所有人眼中的焦點。」
神木徹的聲音戛然而止。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能面……和服……」
九條緋那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是房東。」
神木徹點了點頭。
事情麻煩了。
原本以為只是個普通的校園怪談,或者是哪個野生怨靈的惡作劇。
沒想到,背後竟然牽扯到了那個最棘手的傢伙。
這也意味著,星野琉璃手裡拿的根本不是什麼許願機,而是一份已經簽好的死亡契約。
神木徹沒有浪費時間去感慨事態的嚴峻。
他迅速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打出一行加粗的大字。
隨後,他將發光的屏幕貼到了鏡面上,展示給裡面的少女看。
【那傢伙有沒有告訴你,如果不想使用的話,如何結束?】
神木徹其實沒報什麼希望。
畢竟那個所謂的「房東」,是把人類當成玩物的惡趣味存在。
這種級別的怨靈,通常只會給出讓人絕望的死路,怎麼可能好心地留下「解約條款」?
但這只是例行公事的確認。
然而。
看到屏幕上文字的瞬間,鏡子裡的星野琉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點頭。
幅度之大,甚至讓人擔心她那布滿裂紋的脖頸會直接斷掉。
她急切地張開嘴,一字一頓,生怕神木徹看漏了一個音節。
神木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讀出了那句話。
「只要讓所有人都討厭自己……」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九條,緩緩吐出了後半句:
「……就可以結束。」
「讓所有人都討厭她?」
這聽起來似乎是個再簡單不過的要求。
在充滿了嫉妒和排擠的高中校園裡,想要毀掉一個人的風評簡直易如反掌。
但是。
九條緋那皺起眉,看向教學樓的方向,表情變得極其古怪:「神木君,按照你說的,現在的那個星野……可是自帶強力魅惑光環的吧?」
「啊。」
神木徹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如果是原本那個毫無存在感的星野,只要跑去把校長的假髮扯下來,或者在廣播室大罵一通,分分鐘就能收穫全校的厭惡。
但現在的這個冒牌貨,是一個能讓異性瞬間喪失理智,強制「墜入愛河」的怨靈。
哪怕她現在拿刀捅人,估計那些被洗腦的傢伙也會一臉陶醉地喊著「被獎勵了」。
「要在這種強制洗腦的狀態下,讓那群精蟲上腦的傢伙產生討厭的情緒……」
神木徹嘆了口氣,感覺眼前發黑:
「這就好比是讓一群餓了幾天的野狗去厭惡一塊帶血的生肉。」
「這難度,簡直比讓教導主任長出頭髮還要高。」
「話說回來。」
神木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女:
「你之前在簡訊里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你的那個神樂鈴能搞定這面鏡子嗎?」
話音未落。
「咔嚓。」
一聲脆響。
鏡面上那道最大的裂紋猛地向下延伸了一寸,甚至有一小塊玻璃碎片直接崩飛了出來,划過神木徹的手背。
鏡子裡的星野琉璃發出了無聲的悲鳴,身體的輪廓已經開始變得模糊。
「喂!要碎了!」
「啊!對!對哦!」
九條緋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她手忙腳亂地把手伸進隨身帶著的那個布袋裡,像是在掏哆啦A夢的口袋一樣一陣亂抓,好不容易才拽出了那個東西。
「噹啷——」
伴隨著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一柄纏繞著紅白注連繩,造型古樸的神樂鈴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九條緋那不再遲疑,神情肅穆地握緊了神樂鈴的木柄,手腕猛地一抖。
「鈴」
清脆的鈴音在空氣中炸響。
這一聲並非僅僅是聽覺上的震動。
神木徹清晰地看到,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以鈴鐺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包裹住了那面即將崩解的鏡子。
效果立竿見影。
玻璃碎裂聲戛然而止。
鏡面上那還在不斷遊走的裂紋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死死定格在了原地。
鏡子深處。
星野琉璃原本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表情漸漸舒緩,身上那些剝落的「碎片」也停止了消散,重新附著回了她的靈魂之上。
暫時穩住了。
確認鏡子不再繼續崩壞後,九條緋那長出了一口氣,垂下了握著神樂鈴的手。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眨了一下眼睛。
異界視野迅速褪去。
藍天、蟬鳴、斑駁的樹影,原本正常的世界再次重歸眼底。
「把這玩意兒看好了。」
這時,神木徹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腳步沒有絲毫遲疑,仿佛那個讓他頭疼了半天的鏡子已經徹底成了過去式。
「誒?等等!」
九條緋那抱著鏡子追問了一句,臉上寫滿了不解:
「你要去哪?那種自帶強制魅惑的怪物,你到底要怎麼讓那群發瘋的男生去討厭她?」
神木徹頭也沒回,只是背對著她隨意地擺了擺手。
「很簡單。」
他的聲音隨著風飄了過來。
「現在的她,在那群傢伙眼裡是絕對不可侵犯的高嶺之花。正因為得不到,所以才瘋狂。」
「要打破這種幻想,只需要一瞬間。」
神木徹停下腳步,側過臉:
「那就是讓他們親眼看到——」
「自己做夢都想跪舔的女神,在別的男人面前,是多麼的廉價和倒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