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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緩緩流逝,不知不覺間,便已過去兩個時辰。
而趙顯亦是終於明白叔父趙禮方才那番話的意思。
只見得兩個健奴架起一個瘦削道民,移至不遠處的一張案幾前。
趙顯這才發覺竟然還有一張案幾,隱於人群之中。
案幾後,亦是坐著一位青袍儒士,寬大的青袍裹著瘦削的身軀,頗有一股沫猴而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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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人卻是生得獐頭鼠目,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亂轉,一看就非是正人君子。
「面由心生,如此長相必是奸滑之輩!」
趙顯心中不由得暗暗思索道。
「道民李甘,今歲繳納田賦,短缺四十符錢,吾家家主仁慈,特借與李甘符錢五十,歲千息五百!」
「明年秋收之時,需償還七十五枚符錢!」
那青袍儒士手捻短須,呵呵笑道。
隨即便拿出早已寫好的借契,一式兩份,補上李甘之名,及所借錢數、償還錢數。
又有一健奴上前,拔出腰間短刃,劃破李甘拇指,就著鮮血,摁了兩個指印。
「劉君,且拿著符錢!」
那青袍儒士隨手一拋,一小串符錢便落在清點之小吏手中,
小吏為示公正,當著眾道民之面,如數清點。
「符錢四十整!」
「過!」
「下一個!」
一張借契落在李甘面前,其上的血指印卻是頗為顯目。
「嚴家是臥虎鄉最大的子錢家,母錢出借,賺取子錢,據說跟郡里有著通天關係,生意做的甚大。」
見趙顯抿嘴不語,趙禮繼續低聲說道。
所謂子錢家,便是取自錢能生子之意。
「借五十,予四十,再疊加利息二十五,一進一出,便是幾乎一倍本金!」
「著實是一筆好生意!」
驀然間,趙顯面上苦笑一聲,嘆息說道。
「這算得了什麼!」
「待春平里的道民上前繳納田賦,那才是大手筆呢!」
趙禮輕笑一聲,示意趙顯繼續看下去。
大王里、繁榮里,之後便是陽平里。
不多時,便聽小吏喊道:「陽平里道民趙義!」
聞言,趙顯立時端著一大筐粟米以及一布袋符錢上前行去。
「符錢一千,粟米八十斤!」
趙顯拱手一禮,大聲喝道。
一旁的趙忠拄著拐杖,向著趙顯頷首示意。
「輕點一下!」
那小吏頭也不抬地說道。
負責清點的小吏立時上前清點符錢,稱重粟米。
「符錢一千,粟米不足四十斤!」
片刻後,小吏眉頭一蹙,高聲呼道。
「嗯?」
趙顯聞言一怔,再看向那天平,只覺得心中一股無名怒火升起!
當即就要上前開口,卻不料一旁的趙忠忽的咧嘴一笑。
「劉君,賊寇夜襲上虎亭那一夜,九郎一夜射殺十餘賊寇。」
「得賊曹、功曹、游徼諸君稱讚,獲賞錢一萬兩千。」
「且再稱量稱量!」
趙忠細細說來,聲音不大,卻足以令眾人聽聞。
待趙忠說完,鄉舍的諸吏員皆是面色微變,便是不遠處那嚴家賓客及健仆亦是面露詫異。
「這少年,竟有此等勇武!」
為嚴家放貸的那獐頭鼠目的賓客黃良聞言,心思急轉,隨即便笑道:「小郎君,吾家家主最喜少年任俠,些許符錢,吾家出了!」
「嚴大家豪氣,吾替族侄謝過!」
趙忠聞言,當即笑著回道,隨即便笑吟吟的看向那清點小吏。
那小吏見此,立時面上露出一抹笑意,看向趙顯,笑道:「九郎英舉,吾等在鄉中亦是有所耳聞。」
「些許粟米,不值一提!」
「便是鄉佐問罪下來,吾等亦是替九郎擔著!」
一番場面話張口便來。
「九郎,還不謝過劉君!」
趙忠當即在旁開口提點道。
聞言,趙顯面上一笑,卻是先向著不遠處的那青袍儒士拱手一禮,笑道:「嚴大家威名,便是吾等小兒郎亦是如雷貫耳。」
「多謝足下開口解難!」
「哈哈,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日後若有閒暇,九郎可來鄉亭嚴家,吾家主人待客用心,名傳郡縣!」
那青袍儒士黃良手撫短須,甚是滿意趙顯如此恭敬。
「多謝劉君,施以援手!」
趙顯又衝著那清點小吏行了一禮。
「小事一樁,九郎自去便是!」
那清點小吏亦是虛扶趙顯,含笑說道。
「下一個!」
「陽平里趙禮!」
叔父趙禮自人群中走出,卻是頗為擔憂的看了趙顯一眼。
趙顯咧嘴一笑,不以為意的擺擺手。
待回到人群中,趙顯依舊是面帶笑意,似是頗為志得意滿。
不多時,叔父便繳納了自己家與趙仁、趙智兩家的田賦。
「阿顯~」
走向趙顯身旁,趙禮面露關切。
「無事,叔父!」
趙顯立時笑著點點頭。
「九郎如此年歲,便有這般忍耐,日後當為吾家興家子!」
見趙顯並未放在心上,趙禮亦是鬆了口氣,心裡暗暗想道。
陽平里之後,便是春平里。
待春平里之人上前繳納賦稅,那嚴家青袍賓客黃良及一眾健仆卻是連案幾都搬到近處。
「春平里道民胡磨,需繳納田賦十石四斗。」
那道民聞言,面上立時一暗,旋即便朝著黃良走去。
「嚴大家在上,春平里小民胡磨祈求大家仁慈,借予小民四百錢!」
撲通一聲,跪地叩首!
「胡磨,汝去歲便已借吾家五百錢,應還七百五十錢,今歲只還得三百錢。」
「再加上這四百錢,便是八百五十錢!」
「歲千息五百,明歲秋收後,當還一千三百錢!」
那黃良掐指一算,當即含笑說道。
「小民願借!」
胡磨再次叩首。
片刻後,便有借契飄落至身前,一把短刃亦是掉落面前。
胡磨當即一咬牙,拔出短刃劃破手指,借著滲出的鮮血摁了兩枚指印。
「劉君,四百錢且先記下,隨後與吾歸家取之。」
黃良看向那清點小吏,含笑說道。
「黃兄高義,救小民於水火之中,某自是信得過黃兄!」
那清點小吏聞言,立時笑道。
「下一個!」
之後陸續有道民上前繳納田賦,獨自繳納齊全者甚少,多是拆借他人錢財,乃至於借貸嚴家。
待到一人上前繳納賦稅時,卻是徑直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
「吾子年八歲,已有氣力,質於嚴家,拆借千枚符錢!」
那人並未上前,徑直向著黃良跪倒在地,叩首泣道。
「胡言亂語!」
「鄉里鄉親,吾嚴家豈能做這等間離血親骨肉之惡事!」
黃良聞言,卻是擲出手中青翠竹簡,砸向那人,怒聲斥道。
「呵,這老婢養的,這等事他家還做的少了!」
周遭立時有圍觀道民面露不忿,低聲罵道。
趙顯望著這一幕,卻是面上已無笑意。
「祈求嚴家收下吾子,活他性命,吾家已粥米斷絕數日矣!」
那人卻是跪地再度叩首,砰砰作響,額頭已是烏青一片。
見此情景,黃良面上亦是露出同情之色,悲聲道:「孫君,今歲質子,明歲又該如何是好!」
「也罷,吾便先收下此子,待吾歸家後,再向家主祈求,留他在莊內,與他一口粥米活命!」
說罷,身旁健仆便將那孩童領至一旁。
「劉君,同為桑梓,孫君家的田賦,吾嚴家為他付了!」
「嚴大家仁慈,黃兄高義!」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