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數十輛大車有序前行。
又有數十人散落於車馬附近持槍戒備,不可不謂之守衛森嚴。
而在隊伍之前,又有二騎並駕齊驅。
鞍座上二人皆著一襲青袍,面容白淨,蓄有短須。
「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樹以青松。」
其中一人忽地手執馬鞭,指向道旁枯樹,感慨說道。
「昔年乾朝大治天下,乾帝出巡四方,廣開馳道,並設道橋嗇夫一職,專司巡查、修補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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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乾朝已崩,這馳道亦是無人再維護矣。」
如今的馳道,亦稱作官道,莫說五十步,便是二十步也沒有,至多十餘步罷了。
來往若有大車交匯,還需一方停下,另一方先行,方可順利通過。
「私田侵占馳道,又非今時才有,積弊久矣。」
陳元成聞言,當即嘆息說道。
「若吾為縣君,必徵召治下民口,重現乾朝馳道之風采!」
另一位青袍儒士亦是開口肅聲道。
「齊兄此言亦是令元成心往之,可惜元成卻不願為齊兄治下之民!」
「陳兄,緣何有此一說?」
齊姓儒士當即反問道。
「無他,馳道之役,百姓疲敝!」
「元成憊懶,受不得此苦!」
陳元成自駕向前,悠悠說道。
「啊,哈哈!」
聞言,那齊姓儒士亦是大笑數聲。
......
鄉亭為鄉治所在,自然名為臥虎亭。
亭下六里,諸里少則百餘戶,多則數百戶。
去歲算民,臥虎亭有戶七百,民口兩千餘,這還未算上幾家大戶家中的徒附、奴婢。
若是算上,怕是能再多出百多口。
徒附與奴婢不入戶籍,自然也無需承擔徭役田賦。
相較之官府徵收的沉重賦稅,成為大戶徒附,雖失了自由身,卻也輕鬆許多。
故,有不少道民爭相成為大戶徒附,以避徭役田賦。
臥虎鄉有三個大戶,許、曹、嚴三家,皆稱得上是膏田滿野,奴婢、徒附數以百計。
許家,是臥虎鄉唯一一個修行家族,族中有築基修士。
所謂修行家族,需得有築基修士方可算得上修行家族。
許家曾出過一位雲瀾宗內門弟子,那位在百歲之後,因道途上升無望,便求了外放縣丞一職。
連任兩任縣丞,十餘年也便立下修行家族的根基。
臥虎鄉鄉佐曹苗便是出自曹家,鄉佐為嗇夫副手,專司徵收賦稅,一鄉之內,實屬位尊權重。
畢竟,嗇夫需得外鄉人就任,鄉佐卻可以為本鄉人擔任。
嚴家累世經商,所獲之財多用於買田置地,族人眾多,三家之中,卻屬嚴家最為昌盛。
初入鄉亭界域,便見道旁數人已在此等候。
見二騎當頭,轉瞬即至,道旁數人皆是面上一肅,上前相迎。
「臥虎鄉鄉佐曹苗見過陳君!」
為首一人,著黑袍銅冠,面色頗為恭敬的行了一禮。
「不敢當曹君如此大禮!」
陳元成立時翻身下馬,上前扶起下拜之人,旋即回了一禮。
復又與其餘三人紛紛見禮。
「天寒地凍,還請陳君隨曹君前去鄉舍歇息。」
「至于田賦,便由吾等引上虎亭諸道民前去登記繳納便是。」
閒聊數語,便有一位小吏上前恭聲言道。
「陳君,請!」
鄉佐曹苗聞言,亦是開口相邀。
「這~」
陳元成遲疑一聲,又見曹苗盛情相邀,只得應了下來。
「齊兄~」
旋即,陳元成又看向那位齊姓儒士,面上露出一絲為難。
「哈哈,無妨,陳兄既有要事在身,你我二人便在此分別,且待日後再聚!」
那齊姓儒士聞言,自是大方笑道,旋即向著陳元成拱手一禮,自是馭馬上前行去。
不多時,便消失在陳元成目中。
「這位齊君倒是頗為隨意灑脫!」
鄉佐曹苗亦是含笑稱讚一句。
「齊兄向來如此,曹君,請!」
陳元成不欲過多提起這位齊姓儒士,簡單一句揭過,便牽馬向前行去。
待陳元成與曹苗離去,其餘三人亦是招呼上虎亭道民,隨他們前去繳納田賦。
......
田賦繳納地點在鄉舍外的一片空地之上,待上虎亭諸道民至此,才有小吏帶著天平,抬著一箱竹簡走出鄉舍。
田賦繳納之日,亦是官府算口之時,各里里長業已至此。
陽平里里長趙忠在賊寇夜襲那夜,身受重傷,在家休養月余,如今亦是恢復許多,便也乘坐牛車趕來此地。
上虎亭六里,先是自大王里開始,里長王乙在前點名,點到名之人便上前繳納自家田賦。
趙顯雖然並非第一次前來鄉亭,但繳納田賦卻是第一次經歷,自然是頗為好奇,上前觀看。
「大王里道民王牛,家有五口,田畝十八,按律免十畝田賦,當繳八畝田賦。」
「今歲,畝納一石三斗!」
「汝家需納粟米十石四斗!」
小吏手捧竹簡,大聲喝道。
畝納一石三斗,與去歲無異,縣君自上任以來,至今已有十餘年,歲歲皆是畝納一石三斗,從未有過變更。
陳元成口稱縣君仁慈,亦是因此而來。
那日聞聽叔父趙禮所言,榮泰縣之外的其餘郡縣,可非是畝納一石三斗,遠超此數額者,甚多。
由此,叔父趙禮亦是滿口稱讚縣君仁慈。
按下心中思緒,趙顯便見那王牛肩扛手提,搬著五大筐粟米陸續上前,另有一個小口布袋,裝滿了黃澄澄的符錢。
「符錢五百,粟米五石四斗,請尊駕清點!」
那魁梧漢子滿口諂笑說道。
小吏微微頷首,身旁自有一小吏上前清點。
先是自小口布袋內倒出所有符錢,細細清點一番,隨即又將那粟米盡數倒入天平一側,另一側則是石制砝碼。
待五大筐粟米盡數稱量完成,那小吏立時高聲道:「符錢五百,粟米五石,需補符錢四十!」
那魁梧漢子聞言,似是早有準備一般,立時自懷中取出一小串符錢,恭敬奉上。
案幾後的小吏只是瞟了一眼,便微微頷首。
「過!」
一聲高呼,那魁梧漢子心頭一松,擦了擦額頭汗水,連忙退下。
趙顯離得稍遠一些,並未看到魁梧漢子額頭上的汗水。
見天平四周也無灑落的粟米,亦是微微頷首,倒是沒看到傳說中的踢斛淋尖絕技。
其後道民陸續上前繳納田賦,皆並未有什麼差池。
待到又一矮瘦道民上前時,卻是只拿了一個小口布袋。
「道民王則,田畝二十,需納粟米十三石。」
小吏瞥了眼那人一眼,隨即大聲喝道。
「且前去清點!」
坐於案幾之後的小吏與前去清點的小吏隱晦對視一眼,隨即便淡淡說道。
片刻後,負責清點的小吏立時喝道:「符錢一千二百六十枚,需補四十!」
「胡說,某在家清點好的!」
那矮瘦道民聞言,立時大聲怒道。
「哼,你若不信,且自去清點!」
那負責清點的小吏冷哼一聲,卻是將那錢袋拋與矮瘦道民,面上冷笑連連。
大王里里長王乙見此一幕,眉頭微蹙,卻是徑直將那矮瘦道民拉向一旁耳語一番。
十數息後,那道民翻遍口袋也只湊出一小把符錢,又自周圍相熟道民那裡借了些,這才補足四十枚符錢。
「王則大兄年初因病亡故,往年都是其大兄王高前來繳納田賦。」
「王則第一次前來,不懂其中規矩。」
叔父忽的湊過來,衝著趙顯低聲說道。
「規矩,什麼規矩?」
趙顯微微一怔,追問道。
「每戶多交四十枚符錢,或是四十斤粟米!」
趙禮嘴角微翹,看向趙顯似笑非笑說道。
「怎會如此!」
「若是有道民不交呢?」
趙顯低呼一聲,又追問道。
「不交?有人替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