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時間與空間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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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樓的大堂里,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員正低頭在電腦上核對著什麼,聽到餘弦的腳步聲,抬起頭微笑道:「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您好,我有急事想找你們這裡的負責人。」餘弦開門見山道。
那名工作人員聽到這話,明顯錯愕了一下,他看了餘弦一眼,遲疑道:「這位先生,您如果有什麼身體上的不適,或者對住宿和飲食有什麼需求,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不行,這件事很重要,也很緊急。」餘弦搖了搖頭:「是有關恐水症和免疫機制的關鍵信息,麻煩您,幫我聯繫一下。」
那工作人員似乎有些拿不準,但看餘弦不像是來胡鬧的,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敢怠慢,拿起對講機低聲溝通了幾句。
「您跟我來吧。」掛掉對講機,工作人員領著餘弦,朝著大門外走去:「負責人在一號樓那邊,我們從這邊繞過去。」
六號樓和一號樓之間,隔著一個寬闊的露天園區。
餘弦撐開傘,跟著工作人員走進了外面的狂風暴雨中,在園區里穿行時,他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線,抬眼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他這才發現,這座公共衛生醫學中心附屬的療養院,規模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從六號樓走到一號樓大廳的這一路上,他看到了好幾棟亮著燈的住宿樓,那些樓層的窗戶後,隱隱約約都能看到晃動的人影。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單是他能看到的幾棟樓,加起來,恐怕就有好幾百號人。
根據他剛才在地圖上的發現,這幾百號人里,恐怕絕大多數都只是住在那個「矩形」之外、僥倖逃過一劫的「偽免疫者」。
幾分鐘後,餘弦跟著工作人員,回到了那個有著旋轉景觀水池的一號樓接待大廳。
此刻的大廳里,辦理入住的人潮已經散去,顯得空曠了許多。
工作人員刷卡後,兩人步入電梯,來到了八樓的一間辦公室里。
辦公室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桌上放著一張江城市的地圖,聽到腳步聲,男人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餘弦的身上。
他皺了皺眉,看了眼帶路的工作人員,又有些不確定地看向餘弦:「你是......餘弦?」
餘弦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心下一驚,腦子裡回憶著,剛才應該沒有跟值班的工作人員說過自己名字才對。
「你......知道我的名字?」餘弦盯著對方的眼睛,試探性地反問。
這座療養院裡,住著好幾百號人,這個負責人在他還沒有做自我介紹的情況下,僅僅是看了他一眼,就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顯然不可能是因為對方記憶力超群,這只能說明,餘弦的個人信息早就被對方單獨拎出來研究過了。
「對。」中年男人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波瀾,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示意餘弦坐下:「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不只是知道你,我還知道這裡不少人的名字。」
餘弦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越過中年男人,落在了辦公桌上那張鋪開的江城市地圖上。
借著辦公室的燈光,他看到那張地圖裡,被人用記號筆和不同顏色的半透明色塊,勾勒出了幾個大小不一的幾何圖形。
其中最顯眼的一個區域,雖然邊緣畫得有些雜亂,但整體的輪廓,正是一個清晰可辨的「矩形」。
餘弦的心跳微微加快。
是啊,他早該想到的,既然自己僅僅憑藉著在大堂里隨口詢問的幾十個樣本,就能拼湊出這個矩形的輪廓規律,那掌握著全城幾百萬人口大數據的官方團隊,怎麼可能到了現在還沒有察覺?
他們一定早就發現了,而且只會比自己看得更清楚。
想到這裡,餘弦迎著那男人的目光,把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問了出來:「你知道名字的那些人.....
他猶豫了片刻,緩緩道:「是不是,都在那個「矩形」里?」
這句話一出口,辦公桌後的中年男人原本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挑了挑眉,有些詫異地重新打量了餘弦一眼,隨後,他轉過頭,對著帶餘弦上來的那名工作人員擺了擺手:「小朱,你先出去吧,我跟這個小伙子單獨聊聊。」
工作人員看起來一頭霧水,但還是應了一聲,退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餘弦和那個中年男人。
男人這才重新看向餘弦,神色比方才鄭重了幾分:「先介紹一下,我是本次事件聯合調查組的副組長,免貴姓胡。」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餘弦,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我有些好奇,你又看不到疾控中心的後台數據,也沒有參與過流調和排查,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矩形」的?」
「身邊統計學。」餘弦坦然地回答道:「我問了我們那棟樓幾十個觀察對象」,把他們標在了地圖上,就能清晰地看出來,這些免疫者都住在一塊空白的矩形腹地之外。」
「身邊統計學。」胡組長愣了一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隨即,瞭然地點了點頭:「不愧是江大的學生,腦子很好使啊。你剛才急匆匆地來找我,就是想說這個事情嗎?」
「對。」餘弦原本是想用這個「重大發現」,作為一個籌碼來為自己換取一點弄清真相的餘地。
但現在看來,他這點發現,在對方眼裡恐怕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果然,胡組長語氣裡帶了些安撫,緩緩道:「不用擔心,其實你發現的這個東西,我們很早就發現了。」
餘弦點了點頭,但緊接著,他心裡又升起了另一個疑惑:「胡組長,我還有一個問題,既然你們早就發現了這個規律,那你們應該很清楚,住在矩形外面的那些人,他們之所以沒發病,根本不是因為什麼天然免疫」,而僅僅是因為,他們住的地方,恰好在那道邊界的外面,所以僥倖逃過了一劫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質問的意味:「他們本來在外面,是安全的。可你們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的勁,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從安全的地方,請到這座......處於矩形內部的療養院裡來呢?」
餘弦沒有問出口的後半句是,這豈不是親手把那些本來安全的人,又重新推進了恐水症的區域之內?
面對餘弦的質問,胡組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看著餘弦,反問道:「你剛才跟那些人聊天的時候,是不是只問了他們的家庭住址,沒問他們的工作地點?」
「工作地點?」餘弦愣住了,腦子裡忽然卡了一下。
「對。」胡組長指了指桌上那張畫著色塊的地圖:「江城周邊,沒住在這個區域」里的人,少說也有小十幾萬。可你想過沒有,我們的名單上,為什麼,單單就請了他們這幾百號人?」
胡組長在地圖的矩形外圍畫了一個圈:「他們這些人,雖然住在矩形外面,但因為工作、上學、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每天都有很長的時間,是待在這個矩形裡面」的。他們和矩形里那些已經發了病的人一樣,也長時間地暴露在了那片「區域」之中。」
胡組長頓了頓,緩緩地說道:「可他們,卻偏偏一直沒有發病。」
餘弦怔怔地看著桌上的地圖,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推論錯了,或者說,他只猜對了一半。
這滿院子的人,並不是他以為的那些住在矩形外僥倖逃過一劫的「偽免疫者」。
恰恰相反,他們也是一群真正長時間暴露在矩形區域內部,卻始終沒有發病的人。
「所以,」餘弦問道:「你們把他們集中到這裡來......是為了,進一步地驗證他們?」
為了區分出這些「疑似的例外」,他們之中,到底誰是真的被那道邊界漏掉了,誰才是真正的「例外」。
胡組長看著餘弦,沉默了片刻,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模糊道:「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吧。」
隨即他微微搖了搖頭,話鋒一轉道:「不過,你的情況,或者說你們這一小批人的情況,和你問的那些人不太一樣。你們才是我們重點關注的對象。」
「我們這一小批人?」餘弦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他趕忙問道:「我這種住在矩形里卻沒有發病的人嗎?難道我這個類型的人,也不止我一個?」
「對,雖然數量不多,但當然不止你一個。」胡組長點了點頭:「你們這一批人的共同點在於,你們都沒有一直待在江城。」
「沒有一直待在江城?」餘弦愣了愣,他下意識地反駁道:「我一直都住在這裡啊...
」
話說到一半,他卻像是被扼住喉嚨一樣,猛地頓住了。
胡組長看著他臉上那驟然變化的神色,替他把話說了下去:「你前段時間,不是去了一趟BJ嗎?」
是了,BJ。
餘弦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這才想起來,就在不久前,他確實去了一趟BJ,去參加那個夢網辦的會議。
而且,恰恰就是在他從BJ回來之後,他給溫曉打了那個電話。
也正是在那通電話里,他從溫曉的口中,第一次聽說了「水恐懼症」這個東西,當時溫喻因為患者突然增多,溫曉周末去照顧姐姐。
那個時候,江城的恐水症,才剛剛開始零星出現。
「所以......」餘弦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盯著胡組長問道:「住在那個矩形中間、卻一直沒有被感染的人......都是像我這樣,前段時間剛好去了外地的人?」
「是啊。」胡組長點了點頭,語氣里透出一絲無奈:「這些住在矩形腹地卻沒發病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在前段時間,因為出差、上學、旅遊、探親,離開過江城一段時間的。」
他頓了頓,又接著補充道:「不過這裡面很多人都是在外地待了挺長一段時間,前段時間才陸陸續續回來的。你在外地待的時間,是這裡頭比較短的之一,所以我對你印象比較深刻,剛才你一進來,我就認出你了。」
餘弦愣在原地,只覺得腦子裡亂成了一團。
他原以為,那個「矩形」,已經是這個發病機制的全部真相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在地點這個因素之外,還藏著更多他從沒想過的維度。
但很快,他又察覺到哪裡似乎不太對勁....
他當時是和邵父一起去的BJ,按照胡組長的這個理論,邵父和他離開江城這個矩形區域的時間,應該是完全一致的。
那邵父為什麼會生病呢?
想到這裡,餘弦把這個疑問拋了出來:「胡組長,當時去BJ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還有其他人跟我行程完全一樣。我們是一起去、一起回來的,但他在回來之後,也發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為什麼只有我自己沒有生病呢?」
他組織著語言問道:「這個病的發病規律,究竟是和待在江城的連續性有關?還是和待在江城的總時間有關?會不會是比如待得夠久,累積到一定程度,才會發病?」
這兩個猜測,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機制。
前者,意味著發病是某種需要連續暴露才能觸發的過程,一旦中斷就會重置。
而後者,則意味著發病是一種緩慢累積的劑量效應,離開只是延緩,早晚還是會中招o
胡組長聽到這個問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凝重道:「這正是整個事件里,最讓我們感到棘手的地方。其實不僅是你的同伴,我們調取了大量的出行數據進行對比。有很多和你們一樣的情況,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離開江城,又在完全相同的時間返回。結果是,同一批的人里,情況也不盡相同。」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這裡面的情況,比你想的要複雜得多。就比如,我們這次從外省臨時抽調了大批的工作人員來支援江城。這些人都是外地人,按說他們暴露的時間最短,本該是最不可能發病的一批人。」
餘弦心裡一沉,他想起了今天中午在大堂里,他親眼看到的那一幕,那個對著推車裡的純淨水尖叫的工作人員。
果然,胡組長接著說道:「可偏偏,就是這批剛到江城沒幾天的外地人里,已經陸陸續續有人發病了。而且,有的人發病的速度還特別快。」
胡組長的聲音里透著的疲憊與無力:「目前來看,這裡面至少包含了幾個關鍵的變量,比如你所謂的那個矩形」區域,比如暴露的時間的長短,還有個人對水過往的心理創傷和原生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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