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一幅畫

2026-04-30 18:16:57 作者: 愛畫畫的作家
  五天後。

  

  天還沒亮,族老就醒了。

  他披上衣裳,拄著拐杖,推開門。

  院子裡黑黢黢的,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星星還在天上掛著,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估摸著時辰,離日出還有一會兒。

  他回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捲畫軸。

  紅繩系得很緊,他這幾天一直沒有解開。

  不是不想解,是不敢。

  那位道長說了,五日後,寨子東邊會來一個人,把這幅畫交給他。

  他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好人還是壞人。

  可他知道,那位道長的話,照做就是了。

  他把畫軸抱在懷裡,拄著拐杖,慢慢地往寨子東頭走去。

  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他一個人。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的,在夜空里傳得很遠。

  路兩邊的門都關著,裡面傳來鼾聲,一聲長一聲短,此起彼伏。

  他走過阿蘿家門口,門關著,裡面黑著燈,阿蘿還在睡。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又走過人參廟,廟門開著,裡面的長明燈還亮著,火光跳了跳,照出那尊笑眯眯的泥像。

  他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寨子東頭,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

  不是亮,是那種黑里透出的一點灰,像有人在宣紙上滴了一滴水,慢慢洇開。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把拐杖靠在旁邊,把畫軸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等著。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天邊的灰變成了白,白變成了淡紅,淡紅變成了金。

  等到太陽從山那邊探出頭來,把第一縷光照在寨門的匾額上,照在「采參寨」三個字上。


  三個字是被太陽照亮的,金燦燦的,像是重新描了一遍。

  他等的那個方向,還是沒有人。

  他沒有急。

  他活了七十多年,別的不說,耐心是有的。

  他把畫軸從膝蓋上拿起來,換了個姿勢,繼續等。

  又等了一會兒,太陽已經升到山尖了,金色的光灑在山路上,灑在路邊的野草上,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

  然後他看見了遠處有一個人,從山路那邊走過來。那人走得不快,背著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那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邁得不緊不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

  族老站起來,拄著拐杖,看著那個方向。

  那人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白髮,白須,灰白色的長袍。

  那人走到寨門口,停下來,看著那塊匾額,然後低下頭,看著站在路邊的族老。

  雲松子認出了他。

  他認出了他手裡的拐杖,認出了他身上那件灰布衣裳,認出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他前幾天在阿蘿家的院子裡見過他,他是采參寨的族老。

  族老顯然也是認出了他,他心中有些驚訝,居然真有人來,看樣子,仙師早就料到了,那這東西也可以交給對方了。

  「老人家,」雲松子開口了,聲音有些干,「那位道長,還在寨子裡嗎?」

  族老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道長走了。走了五天了。」

  雲松子愣了一下。

  五天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條來時的路,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睛暗了,像一盞燈被風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又亮起來了。

  族老看著他,把手裡的畫軸遞過去。

  「仙師臨走的時候,給了老朽一樣東西。他說,五日後的日出時分,寨子東邊會來一個人,把這東西交給他。」


  雲松子看著那個畫軸,愣了一下。

  畫軸卷得緊緊的,繫著紅繩,看不出裡面畫的是什麼。

  他伸出手,接過來。

  畫軸入手微沉,畫紙是舊的,邊角有些發黃,可那根紅繩是新的,紅得發亮,像血。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病,是激動。

  他解不開紅繩,手指發抖,繩結越扯越緊。

  族老看著他,伸出手,接過畫軸,用指甲挑開繩結,把紅繩解下來,疊好,遞迴去。

  雲松子接過畫軸,深吸一口氣,慢慢展開。

  畫上畫著一個人。

  青衣,道袍,負手而立,站在一棵棗樹下。

  棗樹的葉子畫得很細,每一片都不同,有的卷著,有的舒展著,有的被蟲咬了一個小洞。

  可那些葉子都沒有顏色,只有墨,濃的淡的,乾的濕的,可一看就知道是綠的。

  樹下那個人,他的眉眼畫得很淡,只是幾筆勾勒,可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畫上去的光,是畫紙本身透出來的,淡淡的,暖暖的。

  他站在樹下,嘴角帶著一點笑,像是在看畫外的人,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雲松者看著那張畫像的手又開始抖了。

  不是冷,是激動。

  他剛想問「這是什麼意思」,畫軸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他眼花,是真的亮了。

  那張畫像上的人好像在發光,光從畫紙里滲出來,很淡,很柔,像月光。

  雲松子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道光就衝進了他的眉心。

  不疼,只是涼,像有人在他額頭上貼了一片冰。

  然後他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幅畫。

  不是他手裡的這幅,是另一幅。

  那幅畫裡也有一個人,青衣,道袍,負手而立。

  那個人站在他腦海里,站在他識海的中央,像一座山,又像一棵樹,安安靜靜的,不動不搖。

  他的嘴角帶著一點笑,和那張畫像上一模一樣。

  雲松子閉上眼,看著腦海里的那個人。

  那個人就站在那裡,不動不搖,可他的存在讓雲松子的識海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那裡是一片混沌,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亂七八糟的。

  可現在那片混沌在慢慢沉澱,變清,變亮。

  識海的邊緣在往外擴展,不是他用力擴的,是那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盞燈,把黑暗照亮了,把邊界照遠了。

  他的神魂在增長,不是一點一點地長,是像春天的草,從土裡鑽出來,噌噌地往上躥。

  那種感覺很奇妙,很舒服,像是一塊乾涸了很久的土地,忽然被水澆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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