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畫軸。
他把畫軸收進袖子裡,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回廟裡。
廟裡的香菸還沒散盡,一縷一縷的,從香爐里飄出來,在暮色里裊裊地飄著。
他看著那尊金漆剝落的泥像,泥像笑眯眯地看著他。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出去。
【記住本站域名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任你選 】
雲娘站在離寨子不遠處的大路上,這裡是離開寨子的必經之路,再往前走便會有分叉口,通往不同的方向。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食盒是竹編的,蓋子上刻著一枝梅花,是她丈夫活著的時候給她買的。
她提了很久了,從中午到現在,胳膊都酸了,可她不想放下。
她遠遠的看著葉清風從那頭走過來,笑著迎了上去。
「仙師。」她彎下腰。
葉清風停下腳步,看著她。
雲娘直起身,把食盒遞過去。
「仙師,這是我和德成一起做的糕點,您帶著路上吃,還有這些許財物,我們沒有什麼拿得出手,只有這些,還希望仙師您收下。」
葉清風接過食盒,打開蓋子。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糕點,有桂花糕、綠豆糕、棗泥酥,都做得很精緻,比集市上賣的好看。
糕點的香味飄出來,甜的,糯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蓋上蓋子,提在手裡。
「財物就不用了,這糕點我很喜歡,貧道收下了。」他說。
雲娘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可她看見葉清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很平靜,沒有嫌棄,也沒有客氣,只是一種很平常的接受。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雲娘身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青衫,方巾,手裡沒有拿書。
他的身影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站在暮色里,腳下沒有影子,可他站得很穩,像是站在自家院子裡。
他看著葉清風,彎腰鞠了一躬,然後又直起身,站在雲娘旁邊。
葉清風看著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往後,有什麼打算?」
雲娘看了德成一眼,德成看著她,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分開了。
雲娘咬了咬嘴唇,說:「他說,他願意等我。等我老,等我死,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投胎。」
德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葉清風看著德成,看著他那副淡得快要散掉的身影。
「你的魂體,撐不了那麼久。一兩年還好,十年八年?怕是撐不到。」
雲娘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轉過頭,看著德成,手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
「那我……我現在就死,和你一起去投胎。」
德成連忙擺手:「不行不行!那太疼了。上吊疼,跳河也疼,喝藥更疼……」
他想了想,又說,「而且你死了,你那些花花草草誰澆水?你養的那隻雞誰餵?還有阿蘿,你要是死了,她該多難過。」
雲娘的眼眶紅了,沒有說話。
葉清風看著他們倆,嘴角微微上揚。
「貧道倒是可以幫你們一個忙。」
雲娘抬起頭,看著他。
葉清風看著她頭上那根銀簪子,簪子很細,簪頭雕著一朵小梅花,花瓣已經磨平了,看不清原來的紋路。
他笑了笑,說:「借你的簪子一用。」
雲娘愣了一下,連忙把簪子從頭上拔下來,遞過去。
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她顧不上攏,只是看著葉清風。葉清風接過簪子,在手裡端詳了一下。
簪子是銀的,舊的,簪頭那朵梅花已經被磨得看不出形狀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簪身上輕輕一抹。
一道極淡的金光從指尖流出,像水一樣,從簪尾流到簪頭,又流回來,在簪身上繞了一圈,然後滲了進去。
簪子亮了一下,又暗了,和剛才沒什麼兩樣。
可雲娘覺得,那簪子好像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它變得更亮了,更沉了,像是裡面多了什麼東西。
葉清風把簪子還給雲娘。
「這簪子,貧道開過光了。你丈夫以後可以住在這裡面,白天在簪子裡養魂,晚上可以出來陪你。魂魄有了棲身之所,就不會散。」
雲娘接過簪子,捧在手裡,手指撫過簪頭那朵模糊的梅花,簪身還殘留著葉清風指尖的溫度,溫溫的。
她把簪子貼在臉上,眼淚掉下來了。
德成站在旁邊,看著那根簪子,眼眶也紅了。
雲娘看著他,把那根簪子遞過去。「你……你試試?」
德成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手指觸到簪身的那一刻,他沒有穿過去。
他的手指停在了簪身上,涼涼的,滑滑的,是實在的感覺。
他愣了一下,握住了那根簪子。
簪子貼著他的掌心,他感覺到了她的體溫。
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病,是那種很久很久沒有過的、活著的感覺。
葉清風提食盒,轉身走了。
「良緣雖斷,情絲未絕。今日接續,來世重逢。夫妻本是同根樹,一榮一枯皆是命。莫愁前路無相知,此心已寄簪中魂。」
葉清風的聲音在山風裡飄著,輕輕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念詩,又像是風吹過松針的聲音。
雲娘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根簪子,看著那道青灰色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盡頭。
德成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他的身影比剛才實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淡得快要散掉的樣子。
兩人目送著葉清風離開,深深的鞠了一躬。
雲娘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簪子。
簪頭那朵梅花,在暮色里泛著微微的光。
她把簪子重新插回頭上,攏了攏散落的頭髮,轉身往家走。
德成跟在後面,走在她影子裡。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雲娘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側過頭,沒有看德成,聲音很輕:「你還在嗎?」
德成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輕,很穩。
「在。」
雲娘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落日的餘暉下。
明明只有一個人在路上行走著。
但身後的影子,卻是出現了兩個影子緊緊依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