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風對她們微微頷首,算是安撫,目光便落在那扇岌岌可危的房門上。
「陳大柱,」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平穩地穿透了撞門聲,「你可有遺願未了?」
此言一出,院內院外的人都愣住了。這問法……怎麼像是跟還能講理的人說話?
然而,回應他的,是門內驟然變得更加狂暴的撞擊!
「咚!!!」一聲巨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只聽「咔嚓」一聲裂響,一根加固的木條竟被硬生生撞斷。
緊接著,「轟隆」一下,整扇房門連同剩下的木條,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從裡面徹底撞開!
破碎的門板、木屑、塵土四濺,朝著葉清風迎面撲來!
院外響起一片驚恐的尖叫,那母女三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抱在一起。
就在這混亂之中,葉清風卻屹立原地,身形未曾移動分毫。
那些飛濺的碎木殘渣,在距離他身體尚有尺余之時。
便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氣牆,紛紛偏轉滑落,竟無一片能沾其身。
道袍依舊整潔,髮絲未亂,唯有那雙清澈的眼眸,平靜地望向破門而出的「東西」。
那確實已不太像陳大柱了。
他衣衫襤褸,雙目赤紅暴突,口中發出「嗬嗬」的低吼。
涎水混著不知名的污跡從嘴角流下,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
十指彎曲如鉤,指甲尖利。
他衝出房門,第一時間並未撲向最近的葉清風。
而是憑藉著某種狂暴的本能,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嘶吼。
赤紅的眼睛掃視院中活物,最後鎖定了葉清風,四肢著地,便要猛撲過來!
那姿態,活脫脫便是一隻失去了人性、只余獸性乃至屍性的怪物!
「果然不是尋常失心瘋……」葉清風眉頭微蹙,眼中瞭然之色一閃而過。
他並未慌張,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施法的起手式。
只是目光在腳邊一掃,信手從塵土中拾起一塊半個拳頭大小、沾著泥土的尋常石塊。
就在陳大柱即將撲到的瞬間,葉清風手持石塊,如之前在茶棚一般。
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凌空對著石塊虛虛一划,口中低喝一字:「鎮!」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無息。
隨著他清叱出口,那原本平平無奇的石塊驟然迸發出一層柔和卻堅定的金色光芒!
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堂皇正大、鎮邪壓祟的意蘊。
葉清風手腕一抖,那泛著金光的石塊便脫手飛出。
並非疾射,而是帶著某種玄妙的軌跡,輕輕巧巧地落在了陳大柱的額前。
「砰!」
一聲悶響,仿佛重物落地。
金光與陳大柱額前接觸的剎那,那狂暴前沖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山當頭壓下。
猛地一滯,隨即轟然趴倒在地!
任憑他如何嘶吼掙扎,四肢如何抓撓地面,弄得塵土飛揚。
那貼在他額前的金色石塊卻穩如泰山,將其牢牢鎮住,動彈不得。
石塊上的金光流轉不息,形成一個淡淡的光罩,將其周身籠罩。
那原本瀰漫的暴戾陰晦之氣,在金光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退散。
院內外,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那讓他們恐懼萬分、連和尚都嚇跑的「怪物」,竟然被這年輕道士隨手撿起的一塊石頭……給定住了?
葉清風這才緩步上前,走到被鎮壓在地、依舊低吼卻無法動彈的陳大柱身前。
他微微俯身,這一次,聲音陡然變得宏大莊嚴,宛如古寺晨鐘。
又似九天雷音,帶著洗滌心靈、震懾邪妄的力量,滾滾迴蕩在小小院落乃至整個村子上空:
「陳大柱!魂兮歸來,聽我一言!」
「你可有遺願未了?!」
這聲質問,不再是對著一具行屍走肉,而是仿佛直接叩問其深藏於狂暴表象之下。
那可能尚未徹底湮滅的一點靈光,或是纏繞其身的不甘執念。
金光鎮邪,道音滌魂。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這一聲浩大的詢問,提到了嗓子眼。
葉清風那一聲宛若洪鐘大呂的喝問,夾雜著滌盪邪祟的凜然道韻。
在小小的院落里轟然迴蕩,不僅震住了嘶吼的「陳大柱」。
更仿佛一記清心鐘鳴,敲在了所有惶惑不安的村民心頭。
院內外,死寂了一瞬,隨即響起壓低的、難以置信的抽氣聲。
眾人看向那青衫道人的眼神,徹底變了。
先前或許還有疑慮,或許因其年輕而暗自搖頭。
但此刻,那隨手拾石、金光鎮邪、道音攝魂的神通手段。
已毋庸置疑地昭示——這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非是那些招搖撞騙之徒可比!
村長和幾位族老激動得鬍鬚微顫,互相交換著驚喜萬分的眼神。
院中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母女三人,也止住了悲聲,淚眼朦朧地望向場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如同寒夜中的火星,在心底重新燃起。
就在葉清風喝問聲餘韻未消之際。
那被金光石塊鎮壓在地、原本還在本能掙扎低吼的「陳大柱」,動作忽然凝滯了。
他赤紅的雙目中,狂暴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絲,露出底下空洞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焦灼。
他那青灰色、指甲尖利的手指,不再胡亂抓撓地面。
而是極其艱難地、顫抖著,努力向院角某個方向抬起,伸出食指,固執地指著。
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院牆角落。
整齊碼放著一大堆剛從山中砍伐回來、尚未劈開的原木柴火,粗壯結實,堆得像座小山。
旁邊散落著幾段劈好的柴薪和一把斧頭。
「這……大柱這是指啥?」有村民疑惑低語。
「柴火?他指著柴火幹啥?」
就在眾人不明所以之際,那一直哭泣的老婦人,陳大柱的母親,渾濁的淚眼猛地睜大。
死死盯著兒子那固執指向柴堆的手指,又看看那堆如山的原木。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她猛地撲上前幾步,卻又在距離兒子數尺外停下,不敢觸碰那金光。
只是望著兒子那已無人色卻猶帶執拗指向的臉,爆發出更加悲慟卻混合著無盡心酸的哭喊:
「兒啊!我的兒啊!你……你到了這步田地,魂都沒了,還……還惦記著這些沒劈完的柴火啊!
你是怕娘老了,劈不動,冬天沒柴燒,怕你媳婦和閨女挨凍受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