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龍王祭(二)

2026-01-22 19:08:09 作者: 愛畫畫的作家
  夜色如墨汁般潑灑下來,徹底吞沒了小河村。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聲音似乎比白日更加清晰,也更加陰冷。

  像某種龐大生物的呼吸,縈繞在每一戶緊閉的門窗外。

  李老栓家的堂屋裡,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燈芯快要燃盡,火光微弱跳動,將屋內簡陋的家具投射出扭曲晃動的影子,更添幾分悽惶。

  周氏蜷縮在牆角的小凳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目光呆滯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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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裡無意識地撕扯著一塊破舊的布頭,已經快扯成了絮。

  裡屋,小蓮的哭聲早已力竭,只剩下偶爾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噎,像是快要斷氣。

  那聲音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周氏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奇蹟?等天亮?還是等那無可避免的、將女兒吞噬的祭祀時刻一點點逼近?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極其輕微、卻在她耳中如同驚雷的響動——是門閂被小心翼翼撥動的聲音。

  周氏猛地抬起頭,心臟驟然縮緊。

  是誰?看守的人?還是……?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閂好。

  那黑影在昏暗的光線下輪廓模糊,喘著粗氣,帶著一股濃重的塵土和汗味。

  「誰?!」周氏驚得站起來,聲音嘶啞顫抖。

  「……是我。」一個乾澀、疲憊到極點的聲音響起,是李老栓!

  「栓子?!」周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蹌著撲過去。

  借著微弱的燈光,她看清了丈夫的樣子——李老栓像是從土裡滾過幾遭。

  頭髮凌亂,臉上、身上沾滿了塵土和草屑,嘴唇乾裂出血口子,眼睛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但此刻那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奇異的光亮,與他渾身的狼狽形成刺眼的對比。


  「你……你這一天跑哪兒去了?!急死我了!外面還有人看著……」

  周氏壓低聲音,又急又怕,抓住丈夫的胳膊,入手一片濕冷。

  李老栓反手緊緊握住妻子冰冷顫抖的手,他的手同樣冰冷,卻用力極大,勒得周氏生疼。

  他看了一眼裡屋方向,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急促:

  「婆娘,小聲點……我……我去請了法師!」

  「法師?」周氏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對!法師!能降妖除魔的法師!」

  李老栓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激動,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

  「三十里外,黃石鎮!最有名的黃法師!都說他法力高強,能通鬼神,

  專治各種邪祟怪事!我……我走了一整天,打聽著找到的!」

  周氏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難以置信和微弱希望的熱流驟然衝上頭頂,讓她有些眩暈。

  「真……真的?你請動了?他……他肯來?」

  「肯!怎麼不肯!」李老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語氣裡帶著一種砸鍋賣鐵後的狠勁。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幾串壓箱底的銅錢,還有你陪嫁的那對銀丁香,全拿出來了!

  還不夠……我又跟鎮口放印子錢的劉扒皮,立了字據,借了利錢!」

  說到「印子錢」三個字,他聲音抖了一下,那意味著今後可能永無寧日的債務,但此刻,這些都顧不上了。

  女兒沒了的話,這些錢財再多也無用!

  「黃法師收了錢,拍了胸脯,說他最見不得妖物害人,尤其還是這種強娶民女的邪祟!

  他答應我,明天一早就動身過來,午時前准到!定能在祭祀前,除了那河裡的東西,救下小蓮!」

  周氏聽著,眼淚又撲簌簌掉下來,這次不僅僅是悲傷,更添了複雜的激動和恐懼。

  法師!能除妖的法師!女兒有救了?可……那黃法師,真像栓子說的那麼厲害?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得要多少錢?還有那印子錢……利滾利,往後這日子可怎麼過?


  但這些念頭只是在腦海里一閃而過,立刻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和救女之心壓倒。

  哪怕只有一絲可能,哪怕傾家蕩產、債台高築,也總好過眼睜睜看著女兒去死!

  「他……黃法師,真能除了那『龍王』?」

  周氏緊緊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聲音抖得厲害。

  「那可不是一般的……東西,村里祭祀了這麼多年,都說靈驗得很,觸怒了,會不會……」

  「法師說了,那不是真龍!就是修煉年久、有些道行的水妖河怪!冒充神明,騙取血食!」

  李老栓打斷妻子的話,把從黃法師那裡聽來的說辭複述出來,試圖增加說服力,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法師有祖傳的法器,有正經的道法,專克這些陰邪水族!

  他讓我放寬心,明日他開壇作法,定叫那妖物現出原形,魂飛魄散!」

  「祖傳的法器……正經道法……」

  周氏喃喃重複著,昏黃的燈光下,她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活人的生氣。

  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虛脫感和不敢置信的期盼交織在一起的神情。

  「那……那太好了,太好了……小蓮有救了,有救了……」

  她捂著嘴,壓抑地嗚咽起來,身體因為激動和放鬆而微微發抖。

  李老栓摟住妻子瘦削的肩膀,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

  他臉上的激動也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隱隱的不安。

  走了一整天的路,身體像散了架;掏空了家底又背上閻王債,心裡沉甸甸的。

  而對那位只匆匆見了一面、收了重金、誇下海口的黃法師,他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只是,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草也會死死抓住。

  「這件事,先別聲張。」李老栓定了定神,低聲囑咐。

  「尤其不能讓外面看守的,還有村長他們知道。等明天法師來了,直接去河邊作法。

  打那妖怪一個措手不及!成了,小蓮自然不用去祭祀;就算……就算不成,」

  他喉嚨滾動一下,「咱們也算盡力了,對得起孩子……」

  周氏用力點頭,眼淚滴在丈夫髒污的衣襟上。

  盡力了……是啊,他們這樣的小民,除了拼盡一切去抓住這渺茫的希望,還能做什麼呢?

  「小蓮……知道嗎?」周氏看向裡屋。

  「先別跟她說太細。」李老栓嘆了口氣。

  「孩子嚇壞了,讓她先緩口氣。等明天,等法師來了,有了眉目,再告訴她。」

  夫妻倆在昏暗的油燈下,依偎著坐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

  屋外,河水的嗚咽聲似乎永無止境;屋內,女兒的抽噎偶爾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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