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這一進入狀態,那真就是忘了我。
整個人完完全全地沉浸在那個只有數學公式和邏輯鏈條構成的世界裡,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在數學女神面前,不管再美的女子,對他的吸引力也要稍遜三分。
樓下。
遠山一大家子親戚,知道林染在樓上證明一道新的猜想,為了不打擾到他的思路,全都默契的起身走人。
走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激動。
今天這趟來的太值了,不僅見到了林染這位傳奇人物,還跟人一起吃了飯合了影,甚至以後還有做親家的機會。
這要是真成了,那以後他們這群親戚出門在外也能沾上大光。
逢人來上一句「我跟哪位大作家是親家」,這誰聽了不得羨慕,不得高看他們遠山家一眼?
和葉姑姑回去的路上,還在和老公感嘆:「和葉這妮子,打小我就覺得她聰明、眼光好,現在還真讓她找到了一個金龜婿。」
聽到老婆的話,姑父打趣道:「你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還再三叮囑我給你這個侄女好好把把關,別讓什麼來路不明的黃毛小子把你侄女給騙了。」
要知道,自己老婆在林染沒來之前那架勢,恨不得帶上一整套政審流程。
和葉今天領回來的人要是不行。
那是真有可能會被直接打出遠山家的門。
被老公翻舊帳,姑姑也沒惱,大大方方地一擺手:「此一時非彼一時嘛,之前那不是不知道是誰嘛,大哥跟嫂子嘴嚴得很,問什麼都不說,我這不是擔心和葉被什麼不三不四的人給騙了?
現在知道了,既然和葉有這個命,咱們做長輩的,肯定得幫襯幫襯。」
「話別說這麼早。」
同樣是搞文化工作的,姑父既知道林染的才華有多誇張,也知道文人都是什麼德性。
「你嫂子前面說的沒錯,林染這樣的人,身邊優秀的女生可不會少。」
「他才十八歲,就已經站到了這個高度,往後幾十年,全世界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和葉以後要面對的對手,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到底是當領導的,姑父的眼光就看的很遠。
他不是不看好林染,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看好了,所以才要多想幾步。
這世上好東西人人都想要,更別說是林染這種級別的「好東西」,那已經不是搶不搶的問題了,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排隊等著搶。
姑姑也懂得這點,不過她並不擔心,跟老公解釋道:
「你不是也看了人那兩場頒獎典禮了嗎,他連以前幫過他的人都能記下來,然後在這麼大的場面下,去感謝人家,從這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個重情義的。」
姑父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點確實。
從林染身份曝光之後,媒體寫他什麼的都有,唯獨在品性上面,從來沒有人質疑。
光一個因為粉絲的一封信而研發出白血病特效藥的事跡,就足夠證明——
這是一個真正有文人風骨的少年。
除此之外,姑姑還說道:「我前面在吃飯的時候,一直有在觀察,林染看和葉的眼神可不要太寵。」
姑父笑道:「說不定他看別的女人也是這樣的呢?」
姑姑毫不在意:「那又怎樣?說句真心話,我從頭到尾就沒想著和葉能獨享林染。」
姑夫這下真有些驚訝了:「你就這麼對你侄女沒自信?剛才在你大哥那,你不是還說咱和葉可不比誰差嗎?」
「不是自信不自信的事。」
姑姑搖搖頭:「像林染這樣又年輕、又有才華,身份地位更是沒得說的男人,但凡有點眼光的女人都不會放過。」
她和老公分析道:「不是和葉不夠好,是全世界那麼多女人,總有那麼幾個是林染拒絕不了的,這很正常。
所以和葉現在要做的不是獨享林染,而是要想辦法在他身邊牢牢占據一個位置,這不管是對她自己,還是對我們遠山家,都是個天大的好事。」
被自己老婆這麼一通分析,姑父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忍不住說了一句:
「敢情你大哥說的沒錯,你們這還真是上趕著賣侄女啊?」
「會不會說話!」
姑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沒好氣道:「你根本不懂我們女人,像林染這樣的男人,只要遇到了,那以後再想看上其他男人,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吃慣了山珍海味,哪還能咽得下窩窩頭?」
這話說得姑父啞口無言。
理還真是這個理。
人的眼界這種東西,一旦被抬上去了,就再也降不下來了,見過雄鷹的麻雀,又怎麼會甘心回到屋檐下?
姑姑見他沒反駁,忽然斜了老公一眼:「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跟你們電視台新來的那個女主持人可沒少眉來眼去的。
上次你們台里聚餐,人家敬你酒的時候,你那表情,嘖嘖,我都不稀罕說你。」
突然扯到自己身上。
姑父一下子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你怎麼能隨便污衊人呢?我和人家清清白白,什麼事都沒有!我們就是正常工作交流,全都是莫須有的事!」
「人家剛來台里,業務不熟,我這個當領導的帶一帶怎麼了?那是工作職責!」
姑姑冷笑一聲,好整以暇地抱起雙臂:「所以你承認你們兩個私下經常在一起了?」
得。
這話一出,姑父直接破防了。
跟這些婦道家家的就是沒辦法講理,他一甩袖子,就冷哼走人。
望著自家老公的背影,姑姑挑挑眉。
她當然知道自己老公和對方沒什麼姦情,但他對人家有好感,卻是實打實的,只不過礙於自己有婦之夫的身份,不敢往下繼續發展。
屬於有賊心,沒賊膽。
所以必要的敲打,該有還是要有。
讓他知道自己不是瞎子,他那些小心思她都看在眼裡,也算是給他提個醒。
所以說,就她老公這麼一個小小的地方報社領導,平時都要經受不少誘惑,更別說到了林染這種地步的男人了。
那真是天下女人任他挑。
少女、影星、公主、財閥千金,總有會入了他眼的,總有他拒絕不了的,總有主動貼上來他推不開的。
這是客觀事實,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和葉想獨守住,那是不現實的事。
別說和葉了,她估計全天下就沒有哪個女人能獨守住林染,與其做那不切實際的夢,不如想想怎麼把握住現在的優勢,鞏固好自己的位置。
當然,她這個做姑姑的,除了真心希望侄女能過得好之外,肯定也是帶有一點私心的。
這是人之常情,她從來不會否認。
人活在世上,誰還沒有點私心呢?
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大公無私的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騙子,而這兩種人在她看來都不太可信。
和葉要是真能和林染成了,不管是不是唯一的那個,那不論是遠山家,還是她以後在婆家的地位,全都是噌噌的往上漲。
她雖然自己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勢利,但一個家族想要發展,就必須要有自己這樣的人。
自己大哥是當警察的,為人太正直,其他幾個兄弟姐妹又不爭氣,只能她這個當姑姑的出面為家族爭取利益。
而且退一步說。
以林染現在這樣的名聲與地位,她們遠山家不要,有的是人上趕著送女兒。
一個不夠,多送幾個都不是不行。
她在大阪文化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名門望族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能有多主動了。
和葉既然有這個緣分,那是老天爺賞飯吃,她們這些當長輩的,要做的就是幫她把這份緣分守住、坐實、做大。
……
遠山家。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9點。
林染從坐下來後,屁股就沒挪過位,全身心的投入在數學的世界裡,書桌旁已經堆起了厚厚一摞用來演算的草稿紙。
時間在這種狀態下失去了一切意義。
其間和葉悄悄的推門進來了一趟,見他還沒從這種狀態里出來,也只好將做後的晚餐放在他身後的梳妝檯上,等他什麼時候結束,什麼時候吃。
除此之外,怕打擾到林染,和葉一家三口都沒敢上二樓睡覺,而是換成了一樓的客房。
她們也是第一次見到一位數學家突然遇到靈感,還是在自己家,完全沒有經驗,只能儘量保證伺候好對方。
說個不好聽的,萬一要是因為他們破壞了林染思路,那他們一家三口可就是數學界罪人了。
甚至不只是數學界。
客廳里,遠山銀司郎在看著無聲電視,目光時不時的往樓上瞅一瞅。
遠山櫻手裡拿著一條毯子,從旁邊走過來,小聲道:「晚上我跟女兒睡,你自己睡沙發。」
「唉?」
遠山銀司郎愣了下。
不是,這怎麼繞了一圈,自己到頭來還是逃脫不了睡沙發的命?
遠山銀司郎嘴角抽抽:「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
遠山櫻瞪他一眼:「不是就在外面住一晚,你不還是當警察的,難道不明白孰重孰輕?」
遠山銀司郎:「......」
他當然知道孰重孰輕,可問題是......
這是他家啊!
怎麼現在搞得好像他才是那個借宿的客人?
沒等他把心裡的話組織好語言說出來,遠山櫻就已經轉身往客房走了,邊走邊回頭催:「趕緊的,我給你拿錢,你順便去便利店買幾瓶咖啡回來放在樓梯口,萬一林先生寫累了想喝點東西提神......」
大門外。
遠山銀司郎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空曠的街道,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心情複雜至極。
按照下午她們那群女人的說法,說不定林染以後真就有可能從自己寶貝女兒的先生變成他的女婿。
可問題是......
哪有女婿來老丈人家過夜,丈母娘跟女兒留下來了,他這個老丈人被攆出去了?
這傳出去像話嗎?
這老丈人讓他當的,憋屈啊!
遠山銀司郎搖了搖頭,望向二樓女兒臥室里亮著的那盞燈,倒也沒真的生氣,知道自己這未來女......呸,和葉先生在做大事。
說到底,自己睡沙發也好,被攆到旅館也罷,跟樓上那個正在發生的、可能會改變整個數學界格局的事情比起來,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算了,我一個干刑警的,什麼苦沒吃過?」
遠山銀司郎點了根煙,又看了二樓那盞燈一眼。
他對林染這個人的看法,一直很複雜。
初次知道這個人,還是因為林染當初在一場數學研討會上,拿自己好友老婆的名字冠名了一個猜想的證明法。
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很大。
好友服部平藏也因此和靜華離婚。
那時候他也不覺得是這個才華橫溢的少年的問題,只是替好友覺得有點無奈。
人家害得你離了婚,服部平藏作為大阪警方最高長官,還得捏著鼻子保護林染在大阪時的安全。
當時他也沒想到兩人會有什麼交集。
別的不說,幾十年的好友,他肯定要站服部平藏那邊。
然後出人意料的,在那次簽售會上,林染主動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在一眾大阪高層面前,給足了他這個小小刑事部長的面子。
事後,好幾個其他部門的部長都過來問他什麼時候跟林染攀上關係的,那真都是羨慕壞了。
本來到這,他還能堅守堅守底線。
結果後面和葉突然興沖沖地跑回家,說她被林染收成弟子了,還是開山大弟子。
這可就不得了了。
林染是什麼人啊,哪怕他再覺得自家女兒是全世界最優秀的姑娘,也不得不承認。
和葉能拜這麼個人為師,不管以後會不會有其他的緣分,至少現在,和葉的人生已經因為這個先生而徹底不一樣了。
在女兒跟好友兩個選項。
遠山銀司郎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女兒。
服部平藏那邊,以後慢慢解釋吧,大不了請他喝頓酒賠罪,但女兒的前程,可耽誤不得。
所以才有了今天這場,他專門和服部平藏請假,然後邀請林染過來的謝師宴。
但事情發展到現在,好像又不對了。
在下午一群親戚圍著他和遠山櫻出謀劃策、分析完各種利害關係之後,他心裡也開始忍不住琢磨起來......和葉要是能跟林染走到一起,不比跟好友家的那個兒子強得多?
倒不是他勢利。
主要一個是天天惹他女兒生氣的偵探小子,一個是世界矚目的天才少年,根本就沒辦法比。
更別說,他一直憂心的膚色問題了......
一想到這,遠山銀司郎把手裡的菸頭丟在地上,抬起腳,狠狠地碾了碾。
服部平藏?
不熟!
...........
與此同時。
另一邊,相較於遠山銀司郎這個老父親複雜的心情,遠山櫻這個當母親的,也在跟女兒說著私房話。
母女倆好久沒一塊睡了,和葉心情很好的在被窩裡摟著老媽的腰,跟個孩子似的往老媽懷裡。
看著女兒這親昵的樣,遠山櫻打趣道:「你也是有先生的人了,怎麼還是一副長不大的樣?不怕你先生笑話你?」
「才不會呢。」
和葉撒著嬌:「先生說過,子女不管長多大,在父母面前,那都是小孩。」
遠山櫻聽的很有感觸,手指溫柔地摸著女兒洗完澡後還有一些濕潤的秀髮,一縷一縷地幫她理順,感嘆道:「你先生是有大才的人,不光是有才華,還懂人情世故。
今天他在院子裡陪那些親戚聊天的時候,我在旁邊看了好久,每一個長輩他都照顧到了,這以他現在的身份來說,難能可貴。」
「那是!」和葉仰起頭,一張元氣滿滿的俏臉上寫滿了驕傲。
夸先生,就等於誇她。
畢竟先生越厲害,那就證明,他的弟子同樣也不會差。
而且先生親口說了,她是開山大弟子,以後不管來多少師弟師妹,都得規規矩矩叫她一聲大師姐。
遠山櫻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女兒那張寫滿驕傲的臉,伸手關上床頭燈,平躺下來,在黑暗中問道:「和葉,和媽媽說說,你和平次那孩子,現在還在吵架嗎?」
「突然說他幹嘛?」
聽到這個名字,和葉的小嘴頓時嘟了起來,往老媽懷裡拱了拱,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情不願。
遠山櫻柔和道:「媽媽這不是好奇嘛,就當是我們母女倆的私房話,你跟媽媽說說,不管說什麼,媽媽都不告訴別人。」
聞言,和葉倒也沒有拒絕。
她翻了個身,把臉貼在媽媽的胳膊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
抱怨的內容其實翻來覆去就是那幾件事,但在黑夜裡,在這個只有她和媽媽的小空間裡,少女把那些壓了很久的話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實際上,自從上次吵架後,兩個人已經幾個月沒怎麼好好說過話了,平時在學校的時候,也是當對方不存在。
班裡同學都知道他們在鬧彆扭,每次提到兩人的名字,都會下意識地先看看對方的臉色。
和葉其實一直在等服部平次來和自己道歉。
在少女看來,明明是他先莫名其妙地朝自己發火,說的話又沖又難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她下不來台。
後面更過分,直接闖進合氣道社團的活動室,當著社團所有人的面,非常強硬地要她取消帶人一起去參加簽售會的安排,還命令她也不許去。
命令!
他以為他是誰啊?她又不是他的下屬,憑什麼用那種口氣跟她說話?
她也是要面子的呀!
憑什麼你服部平次的面子是面子,我遠山和葉的面子就不是面子?
一對青梅竹馬就這樣僵住了。
誰也不願意先和誰低頭。
抱怨到最後,和葉的聲音在黑夜裡越發委屈:「先生那麼厲害的人,都願意和我這個弟子道歉,他服部平次憑什麼那麼拽?他以為他是誰啊?
先生今天跟我說如果有什麼做的不好的地方,跟你說一聲抱歉,我認識先生才幾個月,他都願意說這種話。
服部平次認識我十幾年了,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句對不起,一次都沒有。
每次都是我自己消了氣又跑回去找他,好像我的生氣就不值錢一樣......」
聽著女兒的娓娓道來,遠山櫻心疼地撫摸著和葉的腦袋,手指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
這個晚上,母女倆聊到很晚。
久違的談心讓遠山櫻知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平時一向大大咧咧、開開心心的女兒,私底下其實也有很多小委屈。
她輕輕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和葉,和媽媽說說,你是怎麼和你先生認識的?」
提起這個,和葉就不困了。
從被窩裡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兩隻手撐著下巴,整個人眉飛色舞的。
先是從兩人當初第一次見面,自己誤會林染和靜華阿姨有什麼關係說起,又說到後面研討會結束後,林染坑自己,說她很有數學天賦,成功讓她誤入歧途。
「先生當時那表情可真誠了,我還以為他是真心的,誰知道他就是在坑我!他就是想看我笑話!」
少女嘴上說著林染在坑她,控訴著先生的「罪行」。
但哪怕在黑夜中,遠山櫻也能看到,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今晚是故意將遠山銀司郎支走的。
除了是想和女兒一起睡一覺外,就是下午親戚們的話,讓她也想知道女兒心裡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管林染再好、再優秀、再光芒萬丈,在她這個當媽的看來,女兒的意願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需要女兒去攀什麼高枝,也不在乎林染能給遠山家帶來多大的好處,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和葉自己到底喜不喜歡。
但現在看來,不用問了。
她已經有答案了。
只是女兒可能自己還沒發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