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蓑衣人的聲音還在河面上迴蕩。
觀察車內。
阿盛的胸口向上拱起。
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
正從他的腹部漫到胸口。
兩名醫護人員按住他的肩。
座椅沒有移動。
車門也沒有打開。
可阿盛的身體正在向上浮。
鼻腔和嘴角不斷湧出黑水。
黑水沒有落下。
只貼著他的皮膚。
一寸一寸向上爬。
監測儀上的波形。
已經斷成幾截。
趙建國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脈搏還在。」
「但正在下降。」
「觀察車地面沒有水。」
「醫護人員無法把他拖出來。」
陳鋒盯著屏幕。
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封鉤。
金屬環已經黑了一半。
長篙被壓在鉤下。
篙身卻仍在一點一點向外滑。
救援繩繃成直線。
繩子的另一端。
沒有連接縣界石碑的畫面。
只伸進後方一片無法辨認的黑暗。
河心的蓑衣人抬著頭。
仍用阿盛的聲音說:
「陳鋒。」
「把篙放開。」
「先救我。」
陳鋒的手指。
在封鉤上停了一下。
隨後。
他鬆開了右手。
「記錄。」
他說。
「陳鋒放棄封鎖。」
林夜看向他。
「選擇救援?」
「救人。」
陳鋒道。
「先把人帶出來。」
他沒有再看蓑衣人的臉。
也沒有確認那句聲音來自誰。
只將封鉤向前壓緊最後一下。
然後鬆開。
金屬環脫離長篙。
反彈的力道撞在他虎口上。
手套裂開一道口子。
沒有血流出來。
皮膚卻迅速變成青白色。
體溫計屏幕閃動。
三十四度七。
沒有恢復。
封鉤墜入黑水。
沒有發出落水聲。
它在水面上停了一瞬。
隨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拖向河底。
長篙徹底失去束縛。
無票影抬起雙手。
握住篙身。
斗笠下仍然沒有臉。
也沒有能夠確認的五官。
它只將長篙向河心一頓。
黑水猛地向兩側分開。
兩條石路同時下沉半寸。
石板底部。
露出密密麻麻的暗紅短線。
短線沒有連成姓名。
只在長篙兩側閉合。
來源登記法展開。
【陳鋒選擇:放棄封鉤。】
【選擇對象:遠程救援對象阿盛。】
【船篙封鎖:解除。】
【持篙對象:無票影。】
【操船動作:成立。】
【持篙對象身份:待查。】
【來源合併權限:仍暫停。】
無票影第二次落篙。
這一次。
黑水沒有向下遊走。
而是沿著救援繩。
向眾人身後的縣界方向倒退。
繩身先濕了一截。
接著。
水珠從繩結里一顆顆冒出來。
救援繩沒有斷。
卻像從河底拖出了一條看不見的水路。
第三次落篙。
黑水越過最後一塊灰白石板。
漫上縣界石碑底部。
石碑正面的半個縣名。
同時向下滲出黑色水痕。
沒有人看見水從哪裡來。
只看見石碑後方的舊防洪路。
突然出現一條筆直的濕線。
濕線沒有順著地勢流動。
它穿過碎石。
穿過車轍。
穿過一片已經恢復文字的道路標記。
一路朝縣內延伸。
林夜讓張浩調出所有畫面。
沒有把畫面拼成一條路線。
「分開保存。」
他說。
「每處只記自己的變化。」
第一處。
縣北排水溝的鐵柵欄被頂開。
黑水從溝底湧出。
水面不到鞋面。
卻將鐵柵欄上的警示字一行行泡白。
第二處。
縣西三巷一戶居民門前。
原本永久空白的門檻下。
出現一圈細黑水線。
老人沒有去辨認門牌。
他先關掉漏水閥。
再把門口的兩隻木桶搬到台階上。
屋裡的人聽見聲音。
從裡面把門栓插上。
第三處。
縣心臨時記錄室的地面仍然乾燥。
地圖上的北堤標記。
卻從紙面上浮起一層水光。
水光沒有覆蓋縣名。
只在縣界線外。
多出一道無法標註來源的黑色摺痕。
趙建國立即下令。
「西三巷先撤老人和孩子。」
「不要按門牌分組。」
「按各家熟悉的生活動作找人。」
通訊器里。
有人報出新的情況。
「縣北排水口已經堵死。」
「水沒有繼續漲。」
「但是下方有木板撞擊聲。」
另一處聲音接上。
「縣西居民不肯走。」
「他們說門還在,屋子不能空。」
趙建國沉默了一秒。
「給他們留原地記錄員。」
「能撤的先撤。」
「不能撤的,不要替他們認地址。」
林夜看著地圖。
沒有觸碰構築核心。
也沒有接入夜渡陰河。
「保持四組來源分開。」
他說。
「現實水情、河道畫面、居民動作、空白變化,分別存。」
張浩立刻應聲。
就在這時。
木屋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紙響。
七張有名船票。
同時被黑水捲起。
它們沒有靠在一起。
也沒有排成一列。
寫著【周有田】的船票。
先貼上窗口右側的木壁。
隨後被水線扯下。
寫著【陳守河】的船票。
撞過一個黑槽邊緣。
落到棧橋斷口外。
【李三娘】的票面被白燈照了一下。
火光從紙背穿過。
沒有燒出姓名。
【趙石生】、【孫滿倉】、【何小滿】和【吳阿水】的船票。
分別向不同方向散開。
有的沉入石板縫隙。
有的被水流帶向下游。
有的停在一盞濕燈旁。
沒有一張被誰拿走。
也沒有一張與另一張重合。
張浩將七段畫面拆成七個窗口。
「不標歸處。」林夜道。
「只記錄去向和停留物。」
木屋最右側。
第八張空白船票仍掛在窗口。
票角被黑水打濕。
卻沒有脫落。
水線依舊垂到無票影腳邊。
黑河中。
無票影再次撐篙。
河水猛地向縣內推進。
陳鋒已經轉身。
他沿著救援繩向後跑。
腳下的木板被水泡軟。
每一步都比上一腳更沉。
三十四度七的低溫。
讓他的右手動作慢了一拍。
可他沒有停。
觀察車就在縣界石碑後方。
車門上的反光條。
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開門!」
陳鋒沖通訊器喊。
兩名醫護人員同時拉動門把手。
車門向外彈開。
車內沒有水。
地板仍然乾燥。
阿盛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座椅上。
他的雙腳懸著。
腳底距離地面還有半寸。
陳鋒跨上車。
先把手指按到阿盛頸側。
脈搏很弱。
仍在跳。
「脈搏存在。」
他道。
「先解開固定帶。」
醫護人員剪斷安全帶。
陳鋒托住阿盛的後頸。
將他的身體向側面轉去。
阿盛的嘴唇張開。
一股黑水從口中湧出。
黑水離開嘴角以後。
沒有滴到車底。
它沿著一條看不見的斜面。
滑向座椅下方。
陳鋒伸手去擋。
掌心只碰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沒有水。
也沒有能夠抓住的東西。
阿盛的手指突然收緊。
抓住了陳鋒的袖口。
他睜開眼。
眼白里沒有水色。
也沒有聲音。
只有喉結向上動了一下。
陳鋒把氧氣面罩重新扣到他臉上。
「別聽外面的聲音。」
「跟著呼吸。」
阿盛沒有回應。
監測儀上的波形。
重新出現一小段起伏。
仍然斷裂。
卻比剛才多了兩格。
陳鋒將他從座椅上抱下。
右膝落地時。
一股寒意沿著腿骨向上鑽。
他沒有鬆手。
兩名醫護人員接過阿盛。
把他放上擔架。
擔架輪剛剛轉動。
車外的地面便傳來一聲木板斷裂聲。
不是來自觀察車。
而是來自縣界方向。
無票影第四次落篙。
黑水越過石碑。
沿著舊防洪路分成三股。
其中一股鑽進排水溝。
一股貼著縣西三巷的牆根。
最後一股。
順著地圖上那道沒有來源的黑色摺痕。
向縣心緩慢逼近。
來源登記法連續更新。
【現實對象阿盛:已離開座椅。】
【現實對象脈搏:存在。】
【發聲能力:未恢復。】
【可見水源:仍未見。】
【黑水進入縣內排水設施:已見。】
【黑水進入永久空白區:已見。】
【黑水進入縣心:路線待查。】
陳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封鉤留下的黑痕。
已經繞過虎口。
向手腕內側延伸。
他沒有處理。
只對趙建國道:
「人先送回去。」
「我知道。」
趙建國回應。
「你呢?」
陳鋒看向河面。
無票影已經撐著長篙。
站在沒有船的黑水中央。
蓑衣被水風吹開。
斗笠下方。
仍然沒有臉。
七盞濕燈被衝散。
七處影子也各自退向不同的黑暗。
那道從第八張空白票垂下的水線。
卻沒有斷。
它仍連著無票影的腳。
也連著長篙底端。
林夜沒有讓任何人追過去。
「封存河道畫面。」
他說。
「先救縣裡的人。」
通訊另一端。
趙建國剛要下令。
縣心臨時記錄室的儲物櫃裡。
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櫃門沒有打開。
封存箱上的編號沒有變化。
沒有人觸碰鎖扣。
箱內。
那隻一直沒有動靜的外客碗。
碗底憑空落下一滴黑水。
黑水沒有濺開。
也沒有沿著碗壁流動。
它停在碗底中央。
四周沒有水源。
沒有接觸動作。
沒有能夠解釋它從何處進入的縫隙。
來源登記法緩慢展開。
【外客碗狀態:自行承載。】
【承載物:黑色水滴一滴。】
【水滴來源:未見。】
【是否為黑河水:待查。】
【提問動作:未發生。】
林夜的終端屏幕。
自行亮起一小塊白光。
白光沒有顯示文字。
只照見儲物櫃內的碗底。
那一滴黑水的左下角。
慢慢長出了一道暗紅色的直邊。
隨後。
第二道直邊。
也從水滴內部浮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