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8章 假艄公

2026-08-24 19:09:28 作者: 愛上聽風
  第八張空白船票。

  只抬起了一個角。

  沒有風。

  票角下方卻垂出一根細黑水線。

  水線落不到地面。

  一直連到無票影的腳邊。

  距離它最近的那盞濕燈。

  已經熄滅。

  黑色票線從無聲影子的腳下伸出。

  穿過第一塊灰白石板。

  停在河心水縫旁。

  無票影沒有回頭。

  它抬起另一隻手。

  伸進黑水。

  從水裡拽出一頂濕透的斗笠。

  斗笠邊緣沒有破口。

  卻一直向下滴水。

  第一滴落在石板上。

  第二滴落進水縫。

  第三滴以後。

  一件深黑蓑衣。

  從它身後的空處垂下來。

  蓑草沒有根。

  一縷一縷披到它肩上。

  無票影將斗笠扣在頭頂。

  再把蓑衣穿好。

  它的臉被壓在斗笠陰影里。

  沒有人看清五官。

  一根長篙。

  從黑水中豎起。

  篙身濕黑。

  頂部沒有繩結。

  底端也看不見插在哪裡。

  無票影握住長篙。

  向石板上輕輕一頓。

  黑水兩側。

  同時響起木板碰撞聲。

  木屋窗口裡的第八張空白票。

  又向外滑了一點。

  蓑衣人抬頭。

  看向五名活人。


  「你們想問誰。」

  聲音不高。

  卻穿過了兩條沒有接上的石路。

  「我知道。」

  「我是在那場水裡。」

  「唯一回來的人。」

  沒有人替它補身份。

  林夜讓記錄員保存原音。

  不做聲紋結論。

  蓑衣人把長篙橫在身前。

  「那天是辛未年。」

  「南橋先斷。」

  「船還在。」

  「七個人上了橋。」

  「我在船尾。」

  它說得很慢。

  每句話之間。

  都留著剛好能夠聽清的停頓。

  「周有田先去拿繩。」

  「水從橋洞裡起來。」

  「他沒有鬆手。」

  「繩子卻把他拖進了船底。」

  第一張濕票下方。

  那道空白欄輕輕一動。

  沒有出現姓名。

  蓑衣人繼續道:

  「陳守河站在船頭。」

  「船牌落下來。」

  「他伸手去擋。」

  「船身橫轉。」

  「那塊牌壓住了他的肩。」

  陳守河票線盡頭。

  肩背壓平的殘影。

  向木船方向偏了半寸。

  沒有真正移動。

  「李三娘抱著燈。」

  「她把燈芯壓進水裡。」

  「火沒有滅。」

  「從她胸口穿過去。」

  遠處一盞濕燈。

  白火向下縮了一圈。


  「趙石生橫著木板。」

  「水從另一邊撞來。」

  「他沒有後退。」

  「木板把他留在了橋上。」

  第四處殘影胸前。

  那道橫向空缺。

  重新變深。

  「孫滿倉拖著布袋。」

  「袋子裡什麼都沒有。」

  「他還是一樣一樣往外拿。」

  「拿到最後。」

  「連自己的手也放了進去。」

  第六處影子腳邊。

  空布鞋上的補線。

  自行鬆開一截。

  蓑衣人的聲音沒有停頓。

  「何小滿守著門。」

  「她一直在等裡面的人回應。」

  「門裡沒有人。」

  「她也沒有喊出聲。」

  無聲影子抬起手。

  手指再次碰向自己的喉嚨。

  沒有氣流。

  沒有聲音。

  「吳阿水最後撐篙。」

  「他把船從橋下撐開。」

  「也把七個人留在了水裡。」

  蓑衣人收緊手指。

  長篙在石板上拖過一道濕痕。

  「我活著。」

  「因為我沒有回頭。」

  「他們死了。」

  「因為他們都回了頭。」

  七處影子同時偏向它。

  七張船票上的空白欄。

  開始緩慢變黑。

  沒有一個字真正落下。

  蓑衣人把長篙豎在身邊。

  「你們手裡的東西。」

  「沒有一份是錯的。」

  「只是沒有人把它們接起來。」

  「我替你們接起來。」

  河心的白色方框。

  自行轉向蓑衣人。

  【新增敘述者:蓑衣人。】

  【自稱身份:當年唯一倖存艄公。】

  【涉及姓名:七個舊名。】

  【死法描述:七項。】

  【敘述內部衝突:暫未發現。】

  【獨立來源:未建立。】

  【與既有四組來源關係:待查。】

  林夜看完最後一行。

  「繼續記錄。」

  他說。

  「不要寫它說的是真的。」

  蓑衣人像沒有聽見。

  它將長篙向河心送出。

  篙尖沒有碰到水面。

  黑水卻向兩側分開。

  兩條石路同時向前長出一塊石板。

  石板下方。

  傳來細碎的木裂聲。

  陳鋒從救援包里取出金屬封鉤。

  沒有走出白燈照亮的位置。

  他把封鉤套向長篙中段。

  蓑衣人沒有躲。

  也沒有回頭。

  封鉤扣緊的瞬間。

  救援繩被陳鋒繞過腕骨。

  另一端仍伸進後方黑暗。

  縣界石碑的位置。

  依舊無法看見。

  「只封篙。」

  陳鋒道。

  「人不抓。」

  他收緊繩結。

  金屬鉤壓住長篙。

  篙身發出一聲低響。

  蓑衣人的蓑草。

  同時向外張開。

  「你們不信我。」

  「沒關係。」

  「船會替你們信。」

  它說完。

  忽然用另一隻手。

  從蓑衣里取出一枚濕黑的哨子。

  哨子沒有孔。

  它放到嘴邊。

  沒有吹響。

  河對岸卻先傳來一聲呼喊。

  「救我。」

  聲音落下的地方。

  不是河面。

  而是林夜終端右下角的一塊遠程畫面。

  觀察車內。

  阿盛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兩名醫護人員站在他身邊。

  車門關閉。

  地面乾燥。

  擔架沒有移動。

  可阿盛的胸口。

  突然向上劇烈起伏。

  他抬起雙手。

  五根手指抓住自己的衣領。

  喉嚨里發出水泡破裂的聲音。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能夠說話。

  聲音卻從黑河那邊傳來。

  「林夜。」

  「救我。」

  與阿盛失聲以前的原音。

  完全相同。

  觀察車裡的醫護人員猛地低頭。

  阿盛的嘴唇沒有開合。

  鼻腔里卻湧出一小股黑水。

  黑水沒有落到衣服上。

  只停在他下巴下方。

  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面。

  正慢慢升高。

  醫護人員立即打開氧氣。

  面罩剛扣上。

  裡面便凝出一層水霧。

  監測儀上的波形。

  從清晰起伏。

  變成一條一條斷裂的細線。

  趙建國的聲音通過另一條通訊接入。

  「縣外遠程畫面。」

  「阿盛出現疑似溺水反應。」

  「水源未見。」

  林夜沒有看蓑衣人的臉。

  只看屏幕。

  「保持兩份來源。」

  「河中聲音。」

  「觀察車現場。」

  「不要把聲音當成他的回應。」

  蓑衣人再次開口。

  仍然使用阿盛的聲音。

  「陳鋒。」

  「把篙放開。」

  「先救我。」

  陳鋒的手指。

  在封鉤上停住。

  他的體溫計亮了一下。

  三十四度七。

  遠程畫面里。

  阿盛的雙腳開始向上抬。

  不是離開地面。

  而是像水已經漫過膝蓋。

  醫護人員按住他的肩。

  他的身體沒有離開座椅。

  胸口卻繼續向上浮。

  觀察車地板仍然乾燥。

  來源登記法展開。

  【蓑衣人聲音:與阿盛失聲前原音相同。】

  【現實對象:阿盛。】

  【現實位置:河堤觀察車。】

  【脈搏:存在。】

  【發聲能力:未恢復。】

  【新增表現:疑似溺水。】

  【可見水源:未見。】

  蓑衣人把長篙向後收了一寸。

  封鉤被繃直的救援繩拉住。

  金屬環發出刺耳摩擦。

  黑色票線從無聲影子腳下。

  越過第一塊石板。

  向長篙底端纏來。

  沒有碰到篙身。

  卻讓封鉤邊緣開始發黑。

  「只要我撐過去。」

  蓑衣人道。

  「他就能浮上來。」

  「你們不讓船走。」

  「他便會一直沉下去。」

  林夜看向張浩。

  「分別記錄。」

  張浩點頭。

  卻沒有立刻落筆。

  他看見蓑衣人身後。

  七個舊名的票影。

  正在各自向石路邊緣靠近。

  沒有一張票被取走。

  沒有一個姓名改變。

  「它把七人的故事。」

  張浩道。

  「也接到了阿盛身上。」

  「不是接到。」

  林夜說。

  「只是同時出現。」

  蓑衣人抬起長篙。

  封鉤隨之向外滑。

  陳鋒立即壓低身體。

  左肩傷處被固定板頂住。

  右手握住封鉤。

  左手抓緊救援繩。

  遠程畫面里。

  阿盛的嘴唇終於張開。

  沒有聲音。

  一股黑水從他口中湧出。

  醫護人員把他向前扶。

  他的脈搏波形。

  突然向下折斷。

  黑河中的長篙。

  也在同一刻脫開半寸。

  來源登記法連續生成。

  【船篙封鎖:正在鬆動。】

  【遠程救援對象:阿盛。】

  【救援現場:河堤觀察車。】

  【兩項動作:同時發生。】

  【是否能夠同時完成:否。】

  陳鋒抬頭。

  一邊是黑水裡的蓑衣人。

  一邊是終端中正在下沉的阿盛。

  封鉤又鬆了一寸。

  救援繩被拉向河心。

  觀察車裡的醫護人員。

  開始大聲呼叫。

  沒有人聽見阿盛的聲音。

  只有蓑衣人。

  還在用他的嗓音。

  一遍遍說: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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