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二班教室內。
舊木椅貼牆擺放。
椅背上的校服沒有被風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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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那塊空白姓名牌。
卻輕輕鼓起了一下。
像衣服裡面。
有人吸了一口氣。
王猛仍壓著橫在空位前的摺疊課桌。
右掌黑印貼住桌面。
黑色已經沉進掌紋。
桌腿下方的蒼白手掌也沒有鬆開。
雙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誰都沒有再向前一寸。
羅誠抱著證物箱。
透明箱蓋下。
畢業合影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嗒。
像有人用指甲。
從照片背面敲了一下。
羅誠低頭。
照片中原本面向鏡頭的學生和老師。
眼睛全部閉上了。
不是褪色。
也不是被白色覆蓋。
每張臉上。
都多出兩條細黑縫隙。
下一瞬。
所有縫隙同時張開。
一雙雙眼睛從泛黃照片裡露出來。
眼白濕潤。
瞳孔漆黑。
與照片中其他褪色部位完全不同。
它們沒有看鏡頭。
也沒有看羅誠。
數十道目光越過證物箱。
一起落向講台。
張浩正站在那裡。
他的左手拿著記錄冊。
右手則托著藍色學籍冊。
陳鋒先前準備封存。
張浩卻要求把新增頁面與原始頁分開記錄。
學籍冊還沒有裝進證物袋。
照片裡的眼睛便全部轉向了他。
沒有一雙落錯方向。
張浩沒有立刻察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張浩。】
【出生日期:一九八零年。】
【入學年份:一九九五年。】
那些本來能夠被他直接判定為偽造的文字。
忽然變得熟悉。
一段記憶毫無徵兆地浮進腦海。
九月開學。
操場還沒有鋪塑膠。
雨水積在籃球架下。
他穿著藍白校服。
左手提著剛發下來的課本。
從高三二班門口走進來。
講台旁站著一名戴黑框眼鏡的老師。
最後一排有人朝他招手。
「張浩。」
「這裡。」
聲音很清楚。
連教室里的粉筆味。
都與現在一模一樣。
張浩握住學籍冊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來過這裡。」
他說。
陳鋒立即轉頭。
「張浩。」
張浩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越過講台。
落在空位後方的舊木椅上。
椅背校服胸口。
空白姓名牌上滲出一點藍色。
第一筆向左彎曲。
像某個名字正在開始書寫。
張浩向前邁了一步。
白色棉繩立刻繃緊。
眾人的左腕同時被拉動。
陳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看著我。」
張浩停下。
「我記得那把椅子。」
「我坐過。」
「教室換座位以後。」
「我就坐在江禾後面。」
他每說一句。
學籍冊新增頁面上的墨跡便深一分。
原本空白的照片欄。
也開始浮出一片灰色。
先是衣領。
再是下巴。
像學籍冊正在用他的記憶。
補全另一張照片。
林夜沒有用構築核心。
剛才那次針刺仍留在核心表面。
他只伸手。
擋住張浩與舊木椅之間的視線。
「你什麼時候進入對策局?」
張浩皺起眉。
「畢業以後。」
「哪一年?」
張浩張開嘴。
沒有立即回答。
學籍冊里。
他的畢業去向仍寫著【未離校】。
兩段記憶同時存在。
一段告訴他。
自己一直在對策局負責記錄。
另一段卻讓他確信。
畢業鈴響以後。
他從未走出這棟樓。
「我……」
張浩的聲音停住。
羅誠忽然道:
「照片在看他。」
所有人轉向證物箱。
照片裡的眼睛沒有變化。
瞳孔仍鎖定張浩手中的學籍冊。
張浩向左移動半步。
所有瞳孔同時向左。
他停下。
瞳孔也跟著停下。
陳鋒道:
「放下冊子。」
張浩的手沒有鬆開。
「不能放。」
「這是班級檔案。」
「必須由班幹部保管。」
最後六個字出口。
他自己也僵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說話方式。
也不是他現實中擁有過的身份。
學籍冊卻翻到一張班幹部名單。
紙頁最下方。
藍色墨跡緩慢寫出:
【檔案保管:張浩。】
來源登記法沒有立即出現。
像這段新內容。
正借張浩的口述。
爭取成為第二種來源。
李薇薇抬起右手。
指間夾著一張黃色符紙。
符紙中央畫著一個識字符。
這是她進入舊樓前準備的。
用於區分同名、代稱和被替換文字。
她將符紙貼在證物箱外側。
指尖結印。
「顯。」
識字符亮起。
照片裡每一雙眼睛上方。
都浮出一根極細的灰線。
灰線沒有連向張浩的臉。
而是穿過他的身體。
全部扎進學籍冊。
李薇薇看清以後。
沒有繼續維持。
因為識字符下方。
已經開始自行出現名字。
第一個。
【周有田。】
第二個。
【陳守河。】
都是不屬於這間教室的名字。
是《送祟》里曾被公開記錄的人。
隨後。
更多名字從符紙邊緣滲出。
江禾。
張浩。
杜平。
羅誠。
每出現一個名字。
照片裡的目光便會分出一縷。
落向對應的人。
識字符沒有識別真名。
它正在把所有能夠讀取的名字。
送進照片。
李薇薇五指收緊。
符紙邊緣燃起白火。
火焰沒有向照片蔓延。
只沿著她親手畫下的識字符向內燒去。
「薇薇。」
陳鋒叫她的名字。
「燒掉。」
李薇薇道。
「它在順著字找人。」
最後一筆識字符被火焰吞沒。
啪。
符紙化成灰燼。
照片上方的灰線同時斷開。
張浩身體一震。
腦海中的雨天操場迅速褪色。
他手中的學籍冊險些落地。
陳鋒伸手托住封面。
沒有接到自己懷裡。
而是讓冊子落進早已準備好的透明證物袋。
照片裡的眼睛隨之向下轉動。
所有瞳孔。
都看向證物袋中的學籍冊。
張浩扶住講台。
呼吸急促。
「剛才那些不是我的記憶。」
他說。
「先別下結論。」
林夜道:
「只記錄你看見了什麼。」
張浩點頭。
他取出記錄筆。
剛要寫下自己的名字。
李薇薇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不要讓我看。」
張浩抬頭。
李薇薇正看著記錄冊。
眼中沒有異常。
卻無法讀出姓名欄里的內容。
黑色筆畫仍然存在。
橫。
豎。
撇。
捺。
每一筆都能看清。
組合到一起。
卻失去了作為姓名的意義。
張浩指向自己的名字。
「這是什麼?」
李薇薇看了很久。
「兩個字。」
「我不認識。」
陳鋒又在空白頁上寫下自己的姓名。
李薇薇仍然搖頭。
她認得「來源」。
認得「記錄」。
也能看懂黑板上的【晚自習開始】。
唯獨人名。
全部變成了無法組合的筆畫。
識字符被燒掉以後。
與它相連的姓名識別也暫時失效。
李薇薇沒有重新畫符。
她從口袋中取出數張空白紙。
第一張折向左側。
第二張折向講台。
第三張壓出一道朝向證物袋的長痕。
不用文字。
不用數字。
只記錄照片目光移動的方向。
證物袋被陳鋒用長柄夾具挪向門口。
空白紙上的摺痕也隨之改變。
照片裡的眼睛沒有看陳鋒。
沒有看張浩。
始終追著學籍冊。
李薇薇繼續摺紙。
一張。
又一張。
直到最後。
她的動作忽然停下。
「少了一道。」
沒人問少了什麼。
她無法讀名字。
便直接指向證物箱內。
畢業合影最右側。
原本正在變白的位置。
已經出現了一具完整的校服輪廓。
膝蓋。
胸口。
肩膀。
以及一張剛剛補出的模糊臉。
站位表里。
那個位置被學籍冊寫作江禾。
照片中其他所有人。
眼睛都已經睜開。
只有那張新出現的臉。
雙眼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