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非洲這些日子,林徹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他腦子裡那點東西,從來不會直接把答案遞到他手上。
它只給方向,給一個模糊的輪廓,剩下的,得他自己一筆一畫去填。
填的料,就是這一路上聽來的、看來的、問來的那些零碎。
單看哪一條,都成不了氣候。
可要是能把它們擺到一處,彼此印證,模糊的輪廓,就會一點點清晰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林徹把手裡的東西,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他不急著下任何結論,只是把這一路收來的零碎,一條一條鋪在那張勘探圖上。
勘探還在繼續,周工那邊的數據,一天天往回送。
林徹的圖上,漸漸多出了一片用鉛筆反覆描過的區域。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一刻起,那片區域開始在圖上慢慢浮出來的。
是周工某天報上來的一個數據,還是老奧某句閒聊里漏出來的一個地名。
又或是他瞥見卡馬烏落下的某一個方框。
一條線一條線,原本都散著,誰也勾不起誰。
可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個來回之後,那些線竟自己往一處湊。
湊到最後,全壓在了圖上那一小片地方。
他越看,心裡那個模糊的猜測就越清晰。
這天傍晚,他把何薇叫進了帳篷。
桌上攤著那張圖,上頭畫著橫七豎八的線和圈。
油燈的光打在上頭,把那些鉛筆印照得明明滅滅。
何薇進來時,林徹正俯身看著圖,聽見動靜也沒抬頭。
「你來看。」
他指著圖,「這幾天的事,我理出了一點頭緒。」
何薇湊近,看著那張被畫得密密麻麻的圖,一時沒看明白。
「您理出什麼了?」
「三條線。」
林徹拿起筆,在圖上點了第一處。
「第一條,是周工的數據。」
他把周工這些天探出的幾條富集帶,用筆連了起來。
「地質上最有搞頭的,礦脈最厚、品位最高的,是這一片。」
何薇點頭。
這條她懂,是周工帶著人一個鑽孔一個鑽孔,實打實測出來的,硬證據。
「這幾天周工反覆測了好幾遍。」
她對著自己的記錄核對,「他說這一片的富集程度,比周邊高出一大截,是整個礦區的精華所在。」
「對。」
林徹點頭,「這是地下的實情,騙不了人,這是第一條線。」
「第二條。」
林徹的筆移到另一處,「是這一路打聽來的人和事。」
「撤走的那家公司,當年的勘探營地,扎在哪兒?」
何薇想了想。
「老奧提過一句,好像就在礦區的中段。」
「對。」
林徹在那個位置畫了個叉。
「還有長老。三個村里,那個最難纏、死活不肯讓地的村子,他們的祖墳,在哪一片?」
何薇翻了翻自己的筆記。
「也在中段附近。」
她又往下翻了兩頁,眉頭慢慢皺起。
那天見長老,老人對開礦的事一句都不肯松。
可話里話外,最護著的,正是那片埋著祖墳的地。
她說著,自己先愣了一下。
「前人栽過跟頭的地方,本地人拼死要守的地方,竟都在一塊兒。」
「不是湊巧。」
林徹把這兩個點也連了起來,「各方人馬最上心、最忌諱的,都是這一片。」
「這就是第二條線。」
何薇的目光,落在了那兩條線交疊的地方。
它們指向的區域,和第一條地質線圈出來的,幾乎重合。
她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地下埋著最好的礦,地上聚著最深的怨,這兩樣偏偏擠在同一塊地上。
難怪那家公司當年要栽,難怪長老死活不肯鬆口。
最肥的肉,往往也最咬不動。
她還沒從這一層里回過神,林徹已經開了口。
「還有第三條。」
林徹的聲音壓低了些,「這條,你知道一半。」
何薇看向他。
這幾天她隱約覺出,林徹在留意著什麼,可他不說,她也沒問。
「卡馬烏。」
林徹吐出這個名字。
何薇一怔。
「他每天的記錄,會變成報告報上去。」
林徹說,「而他記錄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給某些區塊做記號。」
「記號?」
何薇沒太明白。
「一個小方框。」
林徹在圖上,又點出了幾個位置,「他做記號的地方,對應到圖上,是這幾塊。」
何薇順著看過去,呼吸輕輕一滯。
那幾塊,又一次,落在了同一片區域。
她忽然反應過來了。
這幾天林徹看卡馬烏的那點異樣,原來是看出了這個。
一個被派來監視他們的人,無意間畫下的塗鴉,竟被林徹看出了名堂,反過來成了情報。
她心裡又驚又佩,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那雙盯著他們的眼睛,反倒成了林徹的眼睛,替他看清了上頭的心思。
這種本事,她在國內就見識過。
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他還能這麼使,著實讓她心裡發沉,又莫名地安定。
有這樣一個人領著,再深的水,好像也敢趟一趟。
「監管的人,在意的也是這一片。」
林徹把第三條線,緩緩畫上。
三條線,來路全然不同。
一條是地下的礦,冷冰冰的數據。
一條是地上的人,幾代人的恩怨牽絆。
一條是遠在天邊的上頭,藏在一個小方框裡的心思。
可這三條線,在圖上兜兜轉轉,最後竟齊齊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帳篷里靜了下來。
那張圖上,三條顏色不同的線,從三個方向延伸過來,像三隻手,不約而同地按在了同一片小小的區域上。
何薇盯著那三條線交匯的點,半天說不出話。
這不是哪一條線單獨能告訴她的。
地質數據單擺出來,不過說明那是一片礦藏豐富的地。
人事上的那些恩怨牽絆,單看也只能說明那地方是非多、水深。
至於監管那個不起眼的小方框,擱在平時,誰也不會多想。
可偏偏,這三樣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疊到一處,全壓在了同一塊地上。
那片地的分量,一下子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總算明白,林徹這幾天,到底在琢磨什麼了。
「所以……這片地真正的核心,最值錢、也最燙手的,就是這一塊?」
「八成是。」
林徹拿起筆,筆尖落在那三條線交匯的正中央,停住了。
他沒有說死。
三條線對上了,這只能說明他的判斷方向沒錯。
可這三條線,到底交在哪一個精確的點上,那片核心區的邊界究竟在哪兒。
光靠圖上這點東西,還推不到那麼細。
就像他跟周工說過的,大方向他有把握,具體的,得靠腳去量,靠眼去看。
圖上的線對得再齊,那也只是紙上的東西。
真要把這片核心區落到實處,還得人到那塊地上走一遭,親手探一探。
那片區域不大,在偌大的礦區圖上,只是小小的一圈。
可它身上,壓著礦,壓著人,壓著看不見的手。
何薇下意識地湊得更近,想看清那到底是哪一塊,邊上標的是什麼。
林徹的手卻動了。
他沒有把那一圈圈出來。
而是不緊不慢地,把整張圖,合上了。
「還差最後一步。」
他說,「這只是我在圖上推出來的。」
「親眼驗證之前,它就還只是個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