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方框,林徹盯了不止半秒。
回到自己帳篷里,他躺下了,卻沒什麼睡意,腦子裡還在轉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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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區的夜,靜得出奇。
帳篷外只有風聲,和遠處不知名的蟲鳴。
白天那場數據風波,已經被他幾句話壓了下去,周工心服口服,勘探重回正軌。
按說,該睡個踏實覺了。
可那個小小的方框,像根細刺,扎在他心裡,讓他靜不下來。
一個人記筆記,隨手在邊角畫點什麼,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這個方框,他已經在卡馬烏的本子上,見過不止一次了。
第一次是在酒店樓下,卡馬烏道別時,他無意間瞥見的。
當時他沒在意,只當是塗鴉。
後來這幾天,他又陸陸續續瞥見過幾回。
今天在帳篷里,是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四條線,框出一個空心的小方框,規規整整。
林徹是個對細節較真的人。
同樣的東西,出現一次是偶然,出現三次四次,就不是偶然了。
他開始回想,卡馬烏每一次畫這個方框,都是在什麼時候。
這一想,還真想出了點名堂。
酒店樓下那回,是他們辦完勘察許可、回到駐地的當晚。
那天卡馬烏記的,是他們頭一回完整地談起這片礦區的事。
今天這回,是在帳篷里,周工報數據、他點破偏差的時候。
記的,還是這片礦區。
林徹心裡漸漸有了個模糊的輪廓。
卡馬烏畫方框的時候,記的內容,似乎都和這片地,和這片地里的某個東西,扯得上關係。
但這還不夠。
兩三次的巧合,下不了結論。
按他自己的規矩,得再多看幾回,把這條線坐實。
第二天,勘探照常進行。
鑽機在新規劃的網格里轟隆作響,周工帶著人取樣、記錄、測算,忙得腳不沾地。
林徹也沒閒著,跟著在現場轉,聽周工講解,在圖上做標記。
他沒有刻意去盯卡馬烏,那樣太著痕跡。
卡馬烏就坐在辦公帳篷的一角,安靜地記著,像往常一樣,存在感低得幾乎讓人忘了他。
林徹只是在和周工對接、在圖上落筆的間隙,狀似無意地,把目光從那支筆上掃過。
一整天下來,卡馬烏記了很多。
天氣、行程、誰說了什麼、辦了什麼事,事無巨細。
可那個方框,他只畫了一次。
是在周工匯報,新的取樣點又探到一條富集帶的時候。
林徹把這條,又記在了心裡。
到了第三天,規律已經很清楚了。
卡馬烏不是隨時隨地都畫方框。
他記日常瑣事的時候,從不畫。
只有當記錄的內容,涉及這片地里某一塊具體的區域時,他才會動筆。
某一處礦脈的走向,某一片礦藏的位置,旁邊總會落下那個小小的方框。
那個方框,根本不是塗鴉。
是一個標記。
這個判斷,林徹沒有急著下。
他把這幾天瞥見方框的每一回,都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挨個對上當時記錄的內容。
一回是巧合,兩回是湊巧,可三回四回都對得上,那就不是偶然了。
按他那套笨辦法,這條線,算是坐實了。
林徹幾乎可以確定,卡馬烏在用這個方框,給某些特定的區塊做記號。
可問題來了。
卡馬烏是共同監管那邊派來的人,他的職責,是記錄林徹一行的一舉一動。
他為什麼要給這片地的某些區塊,單獨做記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徹自己先靜了一下。
答案,其實不難想。
卡馬烏做的記錄,最終會變成一份陪同報告,一級一級報上去。
他在報告裡給特定區塊做記號,只有一個解釋。
上頭的人,需要這個記號。
上頭的人,想知道這片地里,林徹具體在關注哪幾塊。
甚至,可能在他們來之前,上頭就已經在關注這片地的某幾塊區域了。
卡馬烏畫下的每一個方框,對林徹是天書,對上頭的人,卻是一目了然的情報。
林徹拿過自己的筆記本,攤開那張勘探圖。
他把這幾天卡馬烏畫過方框的時機,一一在腦子裡和圖上的區塊對應起來。
辦勘察許可那晚,談的是整片礦區,對應的是礦區的核心地帶。
昨天周工報數據,對應的是那條偏了二十度的主礦脈。
今天那一次,對應的是新探到的富集帶。
三個方框,三塊區域。
林徹的指尖,在圖上那三塊地方,輕輕划過。
這三塊連起來,正是這片礦區里最有價值、最值得動土的核心。
換句話說,卡馬烏畫方框的地方,和林徹心裡早就圈定的地方,分毫不差。
這不是巧合。
一個剛來幾天的隨行監管員,不可能自己判斷出哪塊地最有價值。
他做的標記,一定是照著上頭交代的來的。
也就是說,早在他們一行人踏上這片土地之前,上頭就已經劃好了重點,盯住了這片地最肥的那幾塊。
他心裡那根弦,輕輕動了一下。
連監管的人,都在盯著這片地。
而且,他們盯的,和林徹看中的,是同一塊。
這意味著,這片地的價值,不只他一個人看在眼裡。
那個繞不開的人,撤走的那家公司,曖昧的政府,如今又多了一個,在暗處看著這片地的上頭。
這片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可換個角度想,這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從他踏上這片土地起,卡馬烏這雙眼睛,就被當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鎖,時時刻刻盯著他,記著他。
他沒有想過怎麼甩開這雙眼睛,也沒想過怎麼糊弄它。
他做的,是把自己擺得乾乾淨淨,讓這雙眼睛挑不出錯。
而現在,這雙本該監視他的眼睛,反過來,給他遞來了一份連合作方都未必肯說的情報。
監管的人想知道他在看哪幾塊地。
可他們沒想到,他們派來的人,正用一支筆,告訴了林徹,他們在看哪幾塊地。
誰監視誰,到了這一步,倒有些說不清了。
林徹沒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平靜地,把這份意外得來的東西,收進了心裡。
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你越是想藏,越是會露。
卡馬烏不是蠢人,他只是太習慣了那個動作,習慣到自己都沒察覺。
而最要命的疏漏,往往就藏在這種習慣里。
帳篷外,卡馬烏還在記錄,筆尖沙沙地走。
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那個無意識的小習慣,早被人看穿了。
他隨手畫下的每一個方框,都成了遞到對方手裡的情報。
何薇這兩天,隱約覺出林徹在留意什麼。
他看卡馬烏的眼神,比從前多了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
她問過一句,林徹只說沒事,讓她安心做自己的合規清單。
她便沒再追問。
跟著林徹久了,她懂一個道理,他不說的事,多半是時候未到,問也問不出來。
此刻,她也只當林徹是在琢磨明天的勘探。
她不會想到,就在這頂小小的帳篷里,一份情報已經悄無聲息地易了主。
從被監視的人手裡,溜進了對方最想不到的地方。
林徹沒有點破,臉上也看不出半分波瀾。
他只是不慌不忙地,合上了自己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