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全場沉默。
所有人都想聽聽雲弈還有什麼遺言。
沒錯,如果他不是要磕頭認錯,那大家實在想不出他還怎麼保住這條命。
終於,雲弈像是下定了決心。
「敢問上神可還記得……」
「十餘年前,您與家父等人相聚於此,是為了什麼?」
「創建吞天食府,又是出於怎樣緣由?」
這……
眾人面面相覷。
不就是為了在各大勢力之間討一口飯吃,尋一處立足之地嗎?
雲弈現在說這個,又有什麼意思?
沒等九靈元聖開口,雲弈已恭恭敬敬接著道。
「假如小子沒記錯……」
「您當年曾言,不願沾染世俗紛爭,只求建一方世外桃源,安心做頤養天年的富家翁。」
「甚至,為了和平天大寨那些茹毛飲血的妖魔劃清界限,您還特地立下規矩……」
「凡入食府者,無論出身來歷,都不得輕易介入其他勢力紛爭,更不可大開殺戒,以殺取樂。」
「畢竟,您出身天庭,位列仙班,自然看不上那些粗鄙行為,也認定如此才配得上仙府二字。」
「事實上,吞天食府這些年也的確是這麼做的。」
「我等精怪在您的庇佑下潛心修行,談禪論道,煉丹製藥,無數人類和其他生靈也爭相投奔,其樂融融。」
「後來,隨著食神大會出現……」
「吞天食府更是每年金銀萬兩、家財萬貫,再也無需南征北戰,全然自給自足。」
「這裡,儼然成了歸墟一道亮麗風景……」
「甚至,還有幾分天庭的風骨。」
雲弈還沒說完,黃仙師已是一臉不耐煩。
「有什麼屁話趕緊講,別耽誤時間!」
雲弈卻沒理會他,只是自顧自繼續講道。
「但是,這塊金玉之上,也並非沒有瑕疵。」
「小子知道,您最重顏面。」
「而且,不是好大喜功的顏面,是您身為一方妖聖、天庭仙神應得的體面。」
「可假如,有人打著您的旗號,在外招搖撞騙……」
「以您的名義燒殺搶掠,且不為財物,只圖殺戮……」
「試問,這算不算在給吞天食府抹黑,讓您臉上無光呢?」
嗯?
黃仙師一怔,隱隱聽出了苗頭。
傻子都能知道,雲弈說的是雪獅他們。
「雲弈,你不必和我打啞謎,有話直說便是。」
「老夫,還受得起。」
九靈元聖冷哼一聲,但怎麼看……
都像是在強壓著胸中沖天怒火。
雲弈點了點頭,膽子也大了幾分。
「不錯,這夥人正是雪獅他們。」
「他們仗著是您徒孫,在吞天食府乃至巨蟹星雲無惡不作。」
「遇上欺負得過的,就扮作平天大寨的人,痛下殺手……」
「遇到招惹不起的,就自報家門,搬出您老人家的名號……」
「如此一來,前者無辜受死,到死都不明不白……」
「後者更是不敢下殺手,生怕得罪了您,最終只能忍氣吞聲,無奈離去。」
「您口口聲聲說……」
「凡入食府者,都得一改從前,哪怕是妖籍,也要學著向仙神靠攏。」
「可為何,您這幾個徒孫卻能無視戒律,肆意逞凶?」
「殺了那麼多條人命,卻從未受過半分懲罰?」
砰!
雲弈話音未落,堂下幾名妖族已經紅了眼。
這些事,他們豈會不知道?
又或者說,誰人不知雪獅他們的所作所為!
可正因為牽扯到九靈元聖,又有誰敢出言斥責?
這就好比房間裡那尊大象……
人人都看得見,卻無一人敢說破。
可現在,雲弈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雲弈,你大膽!」
「你少污衊我那幾個兄弟姐妹!」
「他們何曾做過這等事!你沒有證據,休要胡攪蠻纏!」
黃仙師攥緊拳頭,已是惱羞成怒。
「繼續。」
誰料,九靈元聖非但沒有叫雲弈閉嘴,反而點了點頭。
「多謝上神容我開口。」
「其實小子也明白,您並非沒聽過那些風言風語,也清楚自家幾個徒孫性子。」
「而您既然已認了他們做徒孫,許多時候溺愛護短,也屬人之常情。」
「可這一次,雪獅他們千不該萬不該,把主意打到了揚眉等人頭上。」
「您可還記得,揚眉他們來自金銀島,正是為護送食神大會所需碎片而來。」
「換句話說,若非小子及時出手……」
「這批貨,怕早已被雪獅他們一口吞下,誤了大事。」
什麼?!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們只知道雪獅和揚眉交上了手,卻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可轉念一想,以那群妖精的做派,他們的確幹得出這種事。
而如果當真如此……
那事情,可就真的可笑了。
因為,如果揚眉他們死了,雪獅等人吞下這些碎片,就不可能再吐出來。
屆時,整場食神大會都得延期,甚至就此告吹。
吞天食府也無法向數億乃至整個歸墟生靈交代。
到最後,損的不還是九靈元聖這位大佬的臉面!
所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雪獅他們的錯。
「雲弈,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事情怎麼可能是這樣!」
黃仙師臉色劇變,萬萬沒想到雲弈這麼伶牙俐齒,竟在這件事上找到了把柄。
此事一旦坐實……
就證明是雪獅他們有錯在先,而且是天大的過錯!
因為,他們明知那是食神大會的要緊材料,卻還執意打劫,殺人滅口。
這根本就是沒把九靈元聖放在眼裡!
換句話說……
你一個關係戶,平時小偷小摸、遲到早退,也就罷了。
可現在,公司談下一樁百億乃至更大的訂單,你卻偏要在這上面貪墨,還很有可能把黑鍋扣到大老闆頭上!
這特麼,不是純純的煞筆嗎?!
果然,包括九靈元聖在內的所有人都臉色黑如鍋底,一時竟都不知該說什麼。
他再怎麼袒護溺愛自家徒孫……
也架不住這幾個不肖子孫蠢到這等地步!
自家人打劫自家人,連他這個親祖翁都要一起坑進去!
一瞬間,輿論再次炸裂。
「我嘞個豆,精彩,實在太精彩了!」
「這雲弈哪是什麼棋手?分明就是個辯論手啊!」
「關鍵還真挑不出毛病,揚眉他們是來給吞天食府送貨的,你要搶這貨,那人家正當防衛,也是天經地義!」
「雪獅這幾人也太蠢了吧,搶劫搶到自家頭上了,打死我都不信,他們不知道金銀島是來送碎片的!」
「再加上他們平日乾的那些破事,那他們還真是死有餘辜,純屬活該!」
「你,你們胡說八道什麼!那再怎麼說,也是九靈大神的孫子!這揚眉就算知道,也不該真動手!」
「呵呵,不動手,那死的就是他了!」
「你是誰找來的託兒吧?剛才就看你在帶節奏,這會兒尾巴終於藏不住了?」
「放屁,我跟黃仙師沒關係!」
場下線上,早已陷入風暴。
有人認為,揚眉無論如何都不該殺雪獅他們,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也有人認為,揚眉那是正當防衛,不還手,死的就是他們金銀島的人。
況且,押鏢的,本不就是幹這個的?
他們送來了碎片,反而是有功之臣!
還有人認為,揚眉是為民除害,但九靈元聖,怕是也不會善罷甘休了。
眼看形勢即將失控,黃仙師臉色一變再變。
他萬萬沒想到……
這雲弈今天登台,壓根不是來作偽證的,反倒親手給揚眉找了個開脫的由頭!
而且,還遞給了九靈元聖一個無法拒絕的選擇。
假如九靈元聖殺了揚眉……
那就等於坐實了吞天食府藏污納垢,日後誰還敢與他們做交易,誰還肯來食神大會?
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可要是九靈元聖咽下這口氣,放走了揚眉,或者只是略施薄懲……
那自己先前做的一切,就全白費了。
想到這裡,黃仙師深深望向雲弈,在內心暗罵。
「雲弈啊雲弈,我原以為你濃眉大眼,忠厚老實……」
「想不到也如此陰狠歹毒,倒是我小瞧了你!」
「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咬人的狗,不叫。」
「不過,你既非要上趕著送死……」
「那我也只好成全你了。」
終於,黃仙師下定了決心。
他哆哆嗦嗦從懷中取出某物,雙眼血紅,雙手高呈,遞向九靈元聖。
「祖翁!」
「若您執意聽信雲弈的一面之詞,就此放過揚眉這個外人,叫雪獅他們死不瞑目……」
「那這枚陰陽造化丹,孫兒願就此奉還!」
「孫兒,也甘願交出所有碎片……」
「自此閉關,再不問世事!」
你!
面對黃仙師這番措辭,眾人無不尷尬。
苟德財等聰明人一聽便知,這黃仙師是以退為進。
說難聽點……
這就是在逼宮。
可偏偏,九靈元聖就吃這一套。
畢竟,他已在黃仙師身上下了太多沉沒成本,此時放棄就等於前功盡棄。
他還指望著黃仙師登臨主神,給自己爭一口氣……
好讓天庭那些老同事都看看,便是神仙坐騎,也照樣能與天神爭鋒!
果然,九靈元聖面上閃過一絲鬆動。
黃仙師見狀,立刻又指向雲弈,再度發難。
「雲弈,我實在想不明白,你究竟為何要幫揚眉?」
「難道,就因為你曾和他下過一局棋?」
黃仙師這話,算是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這雲弈,究竟是為了什麼,不惜得罪所有人,甚至公然違抗九靈元聖?
明明,他們不過才見了幾面!
沉默片刻,雲弈緩緩作答。
「不錯,我與揚眉兄台不過數面之緣。」
「但我相信,君子之交淡如水。」
「各位有所不知,其實那天揚眉並沒有輸給我。」
「他明明有數次取勝的機會,甚至能藉此一舉成名,踩在我這天界第一棋手的頭頂。」
「但是,他放棄了,而這一切……」
「只是為了提點我,讓我得道。」
嗯?!
此言一出,除了拂雲叟外,眾人皆是難以置信。
他們知道揚眉棋藝高超,能和雲弈對弈一炷香不敗。
卻不想,對方竟然能贏?!
而且,還是主動放棄,只為成全雲弈?
這揚眉是哪來的聖人,何苦要做這等好事!
哦?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梵天忽然身子微動……
忍不住再次打量雲弈,像是頭一回認識此人。
「相信各位也清楚……」
「我困於桎梏已久,始終難以更進一步。」
「而眼下,因為揚眉的出現,這層桎梏終於鬆動。」
「雖不知揚眉是何用意,但我心底已將他視作朋友。」
「不,能以自己的功名利祿、前程未來來成全我……」
「這,已算得上是兄弟……」
「而我,不會出賣兄弟。」
兄弟?
梵天眉頭一皺。
這兩個熟悉又陌生的字,讓他心頭一顫。
許多年前,他也有過這麼一夥兄弟,也願與他肝膽相照。
可如今……
那些人都因他而死,死不瞑目。
而黃仙師聽完雲弈這番荒誕之言,竟忍不住笑出了聲。
「雲弈,你是不是瘋了?還兄弟?」
「你一個竹子精,跟一個人類當什麼兄弟!」
「若論兄弟,我和雪獅他們才是真正沾親帶故,情同手足!」
「你這算哪門子兄弟!簡直可笑!」
「我看,你就是被揚眉給洗了腦!」
「傻子,才會為了什麼狗屁兄弟去送命……」
「才會相信,這種逢場作戲的酒肉朋友!」
嗯?!
不知為何,黃仙師說完這話,後背忽然一涼。
可有九靈元聖撐腰,他倒也不懼。
更何況,今天他鐵了心,定要置雲弈與揚眉於死地。
「祖翁,事已至此,還請您做最後的定奪吧。」
「此事關係重大,望您慎重啊!」
終於,九靈元聖望了眼一臉篤定的黃仙師……
想到自己在他身上投餵的無數心血……
想到那些朝夕喚他祖翁的雪獅等人……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一臉坦然的雲弈……
「呼……」
他深吸一口氣,已經身心俱疲。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如此了。
「雲弈,多說無益。」
「俗話說,一命償一命。」
「雪獅他們固然有錯,可人既已死便算抵了。」
「但揚眉知情不報,如果真讓他拿了獎勵,大搖大擺離去,那我吞天食府面上同樣無光!」
「你既與那揚眉情同手足,那便……」
「陪他一起死吧!」
嘩啦!
九靈元聖一錘定音,也宣判了結局。
對他來說,肯承認雪獅他們有錯在先,已經像是下了罪己詔,來之不易。
可這並不代表,他會放過揚眉和雲弈。
畢竟,這雲弈三番五次當眾冒犯他,即便今日不死,事後也絕脫不了一層皮。
下一秒,雲弈像是早有預料,只淡淡一笑。
他回望一眼拂雲叟,似是在與父親作別。
隨後,又望向陸川,雙手抱拳緩緩開口。
「上神,小子今日站出,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只是,還望此事就此了結,莫要再牽連我父親與各位叔伯阿姨,他們從不曾參與。」
「我也自知,光憑自己保不下揚眉。」
「可我仍有一個不情之請,左右他終有一死,可否……」
「容他凝聚完果實,再動手?」
嗯?!
九靈元聖等人皆是一愣,沒料到雲弈會提出這種要求。
不過,看在他甘願赴死的份上……
這倒也算不得什麼苛刻請求了。
可他同意,卻不代表有人同意。
「雲弈,事到如今,你還在裝腔作勢!」
「你還真是蠢笨如豬,虛偽透頂!」
「什麼兄弟,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然暴掠而出。
來人正是剛剛還跪地求情的黃仙師。
不……
此刻的他,早已露出獅頭,狀若瘋狂。
其張牙舞爪,全然爆發出S+級BOSS的恐怖力量,人未至……
威壓卻已壓得雲弈動彈不得。
「住手!」
拂雲叟見狀,剛要起身。
雙腳卻像是被死死釘住,再難移動一寸。
他哪裡還不明白,是九靈元聖在出手壓制!
對方默許了黃仙師的行為,默認了先拿雲弈祭旗!
而自己根本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親生骨肉……
慘死當場。
不止是他……
堂中眾人同樣無一人能出手阻止。
雲弈,註定是要死在揚眉前頭了。
而雲弈卻已緩緩閉上雙眼,引頸受戮。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揚眉兄台,待到了陰間……」
「你我再下一局,倒也不遲。」
嗡!!
電光石火間,黃仙師的利爪已呼嘯而至。
咔嚓,咔嚓!
勁風所過,殿中器物盡數粉碎,整座金門樓都在劇顫。
無人能夠阻止他……
陸川也還在凝聚果實……
雲弈註定要為自己的話,付出性命了。
「雲弈,我這就送你一程!」
「讓你,和你的兄弟……」
「一道下去見閻王吧!」
豈料。
就在黃仙師的利爪即將撕裂雲弈的前一秒……
轟隆!!
一道瘋魔血光驟然從天而降……
直接擋在雲弈身前,化作一道沖天光柱,將漫天黃風瞬間撕得粉碎。
與此同時。
一道歇斯底里的低沉嗓音,自角落裡響起。
「我看……」
「誰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