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怒斥之後,九靈元聖已是勃然大怒。
渾濁老眼凶光畢露,乾癟大口綻出寒光,雙手驟然化作利爪,原本敞胸露懷的青色道袍也無風自動。
似有一股氣浪憑空而起,攪得整座金門樓都不得安寧。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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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哎喲!」
堂中眾人無不瑟瑟發抖,人仰馬翻。
個個被這股鋪天威壓掀翻在地,卻又只能噤若寒蟬。
他們分明感受到了天威將至,一場腥風血雨迫在眉睫。
事到如今……
眾人也只能暗自祈禱,九靈元聖手下能有分寸,只衝著揚眉一人去……
千萬別神仙打架,殃及了他們這些池魚!
「唉!」
苟德財等人也是一陣無奈,沒想到食神大會這樣收場。
本以為這揚眉是位不世出的天驕,眼看就要創下奇蹟……
誰曾想,最後竟是中道崩殂,功虧一簣!
還敗在了這麼一件既滑稽又現實的事上!
你說你惹誰不好……
偏要去惹這頭最護短的老獅子,你這不是成心要他老命嗎!
「弈兒……」
拂雲叟還想說些什麼……
卻被孤直公一把按住胳膊。
眼下,誰也救不了揚眉了。
除非太乙天尊親至,興許還有一線轉機。
而梵天作為和九靈元聖同級別的存在,對這股殺意的感知自然更為清晰。
他知道,這老獅子不怒則已,一怒就是雷霆萬鈞。
梵天心裡想的既非看戲,也非迴避,而是另有一番門道。
「如今這揚眉把九頭獅子得罪死了。」
「哪怕他再天賦異稟,今日怕也難逃一劫。」
「可如果我在關鍵時刻出手,救這小子一命……」
「那日後想撬開他的口,問出真相,可就容易多了。」
在梵天看來,這揚眉和自己素不相識。
哪怕他掌握盜天大神通,也未必知曉自己多少底細。
現在,九靈元聖要置他於死地,假如自己出手相救,讓揚眉欠下一份恩情……
那事後無論做什麼,都好商量。
雖然自己因為諸神之戰,至今尚未完全恢復。
甚至因為盜取萬界的力量給李萬里,身上留著暗傷。
可從九靈元聖手裡搶個人出來,應當不是什麼問題。
況且……
梵天微微眯起眼,暗自想道。
「只有讓這小子傷得越重,越慘,越危險……」
「我救他才越有意義,他也才會越發感激。」
「也罷,那就再等等。」
「誰讓他不知天高地厚,偏去招惹這頭老獅子?」
「年輕人,總得吃些苦頭,才知道人心險惡啊。」
顯然,梵天並不打算現在就出手。
他要等揚眉半死不活、命懸一線之際,再悍然現身,於眾目睽睽之下將人帶走。
唯有這樣……
才能把救人的價值最大化……
也只有如此,才能讓揚眉對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畢竟,他和揚眉本來就是萍水相逢,自己在乎的也只是盜跖等人下落。
沒必要為了此人的造化,貿然和九靈元聖撕破臉皮,拿這具傷病未愈的身子,去同對方硬碰硬。
他只需要……
給這個揚眉留條命,能張嘴說話就行。
因此,梵天抱起胳膊,只等九靈元聖把揚眉擒來,關鍵時刻再做文章。
而此刻……
黃仙師早已興奮到無以復加,只覺勝券在握。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一點也沒出錯!
不過是三言兩語就挑動是非,讓九靈元聖乃至所有人都信了。
不過,黃仙師心裡也清楚。
這件事看似輕巧,實則得滿足兩個無比苛刻的條件。
其一,是九靈元聖最愛臉面。
換成別人,興許還不會這麼急躁,甚至還要再細查。
其二,是雲弈這竹子精肯出面作證。
此人生性耿直,從不撒謊,他出面必然是板上釘釘。
怎麼看……
都是大事可成啊!
想到這裡,黃仙師再次搶著開口。
「懇請祖翁,速速將這揚眉擒來!」
「讓所有人親眼看一看這狂徒下場,對他處以極刑!」
「否則,既無法平息民憤,也無法叫雪獅他們瞑目!」
「更是會讓我吞天食府顏面掃地,讓您臉上無光啊!」
說罷,黃仙師再次以頭搶地。
聲聲泣血,字字含淚,痛不欲生。
在所有人看來,此事也確實大局已定,再無迴旋餘地。
今日……
這揚眉,必死無疑了。
只是可惜,這位天縱奇才的最後一舞,終究沒能跳完。
而在黃仙師身後……
剛剛指認罪人的雲弈,卻死死攥緊拳頭。
忽然,他抬頭看向天外……
望著那道曾與自己對弈,甘願放棄虛名,只求點撥自己的身影……
終於,長嘆一聲。
「揚眉兄台……」
「你我,怕是再也下不成這第二局棋了。」
終於,就在九靈元聖抬起利爪……
就在黃仙師也大喜過望的時候……
「且慢。」
「九靈上神在上……」
「可否容小子一言。」
嗯?
眾人皆是一愣,循聲望去……
開口之人,竟然又是雲弈。
黃仙師也一怔,只覺得雲弈是想多表現一下,便好聲提醒道。
「雲弈兄弟,你可是想起了什麼細節,想要補充?」
果然,雲弈點了點頭。
怎料……
他剛剛還一片死灰的臉上,竟在緩緩回暖,那雙眼睛也重新亮了。
「我方才所言,的確沒有半句虛妄。」
「但是,我還沒有說完。」
什麼?
黃仙師死死盯著雲弈,隱隱感到一絲不妙。
而事實也正如他擔心的,雲弈的話讓他臉色驟變。
「我的確看到無數毀滅戰艦消失,也死了不少精怪。」
「但就在危急關頭,是我出手從中調停,阻止了雙方繼續火併。」
「正因如此,雪獅他們六個兄弟姐妹無一人身死,至多不過受了些輕傷。」
「隨後,他們見被我識破,便倉皇離去,而我也帶著揚眉等人進入食府。」
「在這之後,我全程陪同,從未離開。」
「揚眉的一言一行,也都在眾人眼下。」
「我不知道雪獅他們後來如何,但我……」
「確實沒有親眼見過揚眉殺害他們。」
嘩啦!
雲弈話音落下,全場再度死寂。
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誰也沒想到,這雲弈會當堂改口!
不,這哪裡是改口?
他打從一開始,說的就是死了一些僕從。
他從來沒說過,雪獅等人已死!
現在,他不過是將事情後續道來……
點明了揚眉既無作案時間,也沒有作案機會。
可這也意味著……
雲弈將自己的清白乃至性命,都一同綁在了揚眉身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放肆!」
九靈元聖聞言,非但沒消氣,反倒越發暴怒。
他看得出來……
這雲弈哪裡是故意大喘氣?
分明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做了這個決定!
他就是為了那個揚眉,說出了後面的話!
「一個兩個,都拿老夫當猴耍嗎?」
「雲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可知道,說假話是要拿命來換的!」
嗡……
「噗!!」
隨著九靈元聖震怒,雲弈當場受到重創。
他不由倒退數步,臉色瞬間慘白,一口鮮血隨之溢出。
拂雲叟見狀,頓時焦急萬分。
但不知為何,在聽完雲弈後半段證詞後,他反倒暗暗鬆了口氣。
仿佛這才是自己那個耿直愚笨的兒子。
而黃仙師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騰一下站起來,指著雲弈就罵。
「雲弈,你想清楚了再開口!」
「不是你親口告訴我,你親眼所見嗎?」
「怎麼一轉眼的工夫,你就翻供了?那揚眉到底給了你多少好處!」
「還是說,你早就同他串通一氣,妄圖謀害我兄弟姐妹的性命……」
「甚至,圖謀整個吞天食府?」
黃仙師根本不給雲弈辯駁機會……
一張口就又給他扣下一樁死罪。
「哦……」
「我明白了!」
「我說你這位天界第一棋手,怎麼偏偏和揚眉殺得難分難解,讓他在你手下拖滿了一炷香!」
「原來,是你故意放水,好讓他順順噹噹走進來啊!」
「還有,以揚眉的修為憑什麼能找到《木仙庵》的破綻,又憑什麼毫髮無傷地脫身?」
「呵呵,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他早已知曉了什麼,才能將這一切……」
「做得天衣無縫啊!」
這,這……
雲弈瞳孔驟縮。
拂雲叟、孤直公等人更是個個臉色劇變。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黃仙師為了謀害揚眉,竟連他們也要一併拖下水,張口就是這潑天污衊。
假如這盆髒水洗不乾淨……
那他們就成了提前給揚眉泄題的同黨,自始至終都在幫那個揚眉!
目的也成了裡應外合,監守自盜……
瓜分那些本該屬於吞天食府這個公家的碎片!
可是,這怎麼可能?他們從沒做過這等事啊!
果不其然。
場內場外,已是一片大爆特爆。
其中,既有黃仙師提前安插煽風點火之人,也不乏那些又蠢又笨的跟風狗。
「我尼瑪,敢情這揚眉從頭到尾都在作弊啊!」
「原來是雲弈先故意輸棋,再由拂雲叟他們透題,這揚眉才一路順到了現在!」
「我說呢!要真有這麼一號天才,早該在歸墟揚名立萬了,何必等到今天?鬧半天,是出內鬼了!」
「你們別胡說八道!懂棋的人都知道,那盤棋有多精彩,怎麼可能是假的!」
「那你怎麼解釋他能找到《木仙庵》的裂隙?黃仙師都找不到,他憑什麼啊!」
「我怎麼越聽越覺得是這黃仙師在硬黑呢?」
「雲弈和拂雲叟壓根沒理由為了這麼點好處,去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吧?這說不通啊!」
「呵呵,剛才你們還夸竹子精不會說謊。」
「這下臉疼了吧?全他媽是演員!」
很快,場內場外風向一變再變。
尤其是在黃仙師暗中派人惡意引導之下……
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紛紛把槍口對準了雲弈和拂雲叟。
相比於造神,他們的確更喜歡毀神,更喜歡網暴他人。
而這,恰恰就是黃仙師的目的……
也是他早備好的後手,做好的打算。
一旦雲弈不肯作偽證,那他就乾脆毀了這個人!
你不是清高嗎?
那好,我就讓你清高到底!
最關鍵的是……
雲弈父子二人,根本無法反駁。
因為第一、第二階段,確實都由他們一手操持。
這頂帽子,實在難摘啊!
啪!
九靈元聖眉頭緊鎖,死死攥著扶手。
他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他當然看得出黃仙師話中漏洞百出,也明白這其中必有誣陷。
因為……
雲弈和拂雲叟,實在沒有理由為揚眉豁出性命。
草木精怪這一脈向來只求安穩度日……
又哪會折騰出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可是……
這雲弈當堂翻供,已經叫他怒不可遏。
況且,如果不把這盆髒水扣到對方頭上,又怎麼能把揚眉殺人做成鐵證?
又如何解釋雪獅等人遇害的原因?
想及此,九靈元聖緩緩眯起了眼。
他不等苟德財、黑熊等人開口勸說,已然拍板,厲聲逼問。
「雲弈,黃獅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你當真與揚眉有舊,故意替他隱瞞?」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壓力壓向雲弈。
他本就強撐的脊樑已有些承受不住,眼看就要彎折。
唇角血跡也未乾,整個人都處在煎熬痛苦之中。
拂雲叟再也忍不住,慌忙起身求饒。
「九靈上神息怒!」
「我兒今日昏了頭,說錯了話!」
「我這便將他帶回,嚴加看管!」
「此事,與犬子再無干係,還望上神,饒他一命!」
豈料。
「閉嘴!」
「這裡,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拂雲,你既想維護你這兒子,那便一塊兒死!」
九靈元聖怒目圓睜,硬生生將拂雲叟按了回去。
孤直公、十八公、凌空子等人,也只能咬緊牙關。
就在這一片沉默之中……
雲弈竟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緩緩開口。
「上神在上。」
「小子有一事不解,還望賜教。」
嗯?!
九靈元聖一怔,不明白這雲弈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他只以為對方是要求饒,又或是回心轉意。
不過也是……
身家性命,乃至一族存亡皆繫於一線。
他總不至於還要為個外人死撐到底吧?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