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死灰
虞泠川翻過那道牆後,在京城縱橫交錯的巷道里狂奔。卯足勁跑出了七八條街,直到身後的聲音漸漸遠去,才靠在一面斑駁的牆壁上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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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處廢棄的土地廟裡躲了一夜。
天亮之後,他換了一身行頭,扮成了一個瘸腿的老乞丐,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樹枝,佝僂著背在城南一帶轉悠。
他遠遠就瞥見那座小院已經被查封,門上交叉貼著封條,門口守著兩個帶刀的禁軍,而院中的白奉藥不知所蹤。
虞泠川蹲在街角的陰影里蹲了整整一個上午,看著那扇貼著封條的門,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法子,去劫天牢,找義父讓他交出解藥,這樣沈堂凇就又救了,這樣下來無辜的白奉藥就不會被自己牽連了。
當天夜裡,虞泠川摸到了天牢附近。
天牢位於皇城西側,圍牆高聳,崗哨林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火把光亮得很。虞泠川繞著天牢外圍轉了三圈,打暈了一個單獨出去透氣的守衛,換上了守衛的衣服。
又花了點時間,在地牢里轉悠了一下,才發現天牢甬道盡頭的那間牢房。
他現在已經顧不得為何朝廷重犯的牢房沒有侍衛守著,屏住呼吸悄聲摸到那間牢房前。
這間狹窄的牢房裡,鶴雲子縮在角落的草蓆上,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整個人瘦了一圈,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看上去比幾個月前老了十歲不止。
他聽見動靜,渾濁的目光聚焦在鐵欄外那張陌生的面孔上,認出那雙眼睛。
「泠川?」他的聲音沙啞。
虞泠川蹲下身,隔著鐵欄壓低聲音:「義父,我來救您出去。」
鶴雲子盯著他看,隨後發出一聲低啞的冷笑。
「救我出去?」他慢慢撐著地面坐直了身子,鐵鏈嘩啦作響,「怎麼救?」
「我能救。」虞泠川說,「只要我能把您帶出這道門——」
「帶出去又如何?」鶴雲子打斷他,聲音譏誚,「老夫如今這副模樣,出去又能做什麼?你知不知道,老夫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局,全被你毀了!」
他身體上的鐵鏈隨著他激動的動作劇烈晃動:「傀兵營被燒了!回紇的勢力被打散了!老夫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而你——就是壞我計劃的罪魁禍首?!」
虞泠川被他劈頭蓋臉的責罵砸得愣在原地。
「義父,我——」
「你閉嘴!」鶴雲子雙目赤紅,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鐵欄,恨不得從欄杆縫隙里伸出去掐住虞泠川的脖子,「老夫當初怎麼就選中了你!你若聽老夫的話,早日除掉那個姓沈的書生,何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為了一個男人,把老夫二十年的大業毀於一旦!你這個廢物!蠢貨!」
虞泠川跪在鐵欄外,被罵得渾身發抖。
等鶴雲子罵累了,喘著粗氣靠在牆上,虞泠川才啞著嗓子開口:「義父罵得對,是我無能。可是義父,沈先生中的毒,是您配的吧?您把解藥給我,我救了他,就隨您處置。」
鶴雲子靠在牆上,聽到這話,臉上扭曲。
「解藥?你到現在還惦記著那個書生的解藥?」他嘲笑起來,「老夫告訴你,那毒沒有解藥。老夫煉了一輩子的毒,從來不做解藥。老夫就是要讓那書生給老夫陪葬!讓蕭容與眼睜睜看著他心愛的人一點一點被毒折磨致死——這才是老夫最大的快意!」
虞泠川的眼底最後一絲光亮熄滅了。
他跪在冰涼的磚地上,對著鶴雲子磕頭。
「義父......」他的聲音乾澀,「您真的不肯給嗎?」
「不給。」鶴雲子斬釘截鐵,「你死了這條心吧。」
虞泠川努力平復情緒,冷著聲音道:
「那義父,得罪了。」
他從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刀尖插入鐵欄門鎖的縫隙,手腕用力一別,鐵門嘎吱一聲打開了。
鶴雲子瞪大了眼睛:「你——」
「我先救您出去。」虞泠川蹲下身,用刀尖去撬鶴雲子手腳上的鐐銬,「等您出去了,我們再談解藥的事。」
被解開手銬的鶴雲子活動了一下被束縛已久的手腕,看著虞泠川專注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他本以為此子要殺了自己的。
「泠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知道。」虞泠川低著頭,繼續撬最後一隻腳鐐,「劫天牢是死罪。但我不能讓您死在這兒,您是養育我長大的人。我也不能讓沈先生死,他是我心裡最愛的人。」
腳鐐也落了地。
鶴雲子緩緩站起身扶著牆壁站穩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虞泠川。
與此同時,通道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虞泠川聞聲迅速回頭。
顏無糾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的盡頭,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禁軍。
「虞公子,」顏無糾冷笑道,「末將在此恭候多時了。」
虞泠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拉鶴雲子,想帶他往另一個方向突圍。可鶴雲子卻甩開了他的手。
「沒用的。」鶴雲子癲狂起來,「老夫就說你沒有用,哈哈哈。咱們都跑不掉了。」
虞泠川不肯放棄,依然拽著鶴雲子的胳膊:「義父,你跟我走!」
顏無糾沒有急著上前,只是拔出了腰間的刀。
「虞公子,陛下說了,若能活捉最好。若不能——」他頓了頓,「死的也行。」
虞泠川將鶴雲子擋在自己身後,握緊了手中的短刀。
他沒有勝算,顏無糾是出了名的悍將,更何況他身後還有有二十幾名禁軍精銳,而自己只有一把短刀。
他咽了口唾沫,還是握緊了刀。
就在他準備拼死一搏的時候,身後的鶴雲子動了。
鶴雲子趁著虞泠川全神貫注與顏無糾對峙的間隙,猛地推了他一把,自己則轉身朝另一個方向的通道跌跌撞撞地跑去。
「義父?!」虞泠川被推得踉蹌了一步,難以置信地回頭。
鶴雲子頭也不回,拖著沉重的步伐往深處跑,一邊跑一邊喊:「老夫要出去了!老夫要出去了!」
虞泠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通道里越跑越遠。
顏無糾看著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
他沒有去追鶴雲子,只是從旁邊的禁軍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
羽箭破空而去,精準刺穿了鶴雲子的右大腿後側。
鶴雲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磚地上。他抱著被箭矢貫穿的大腿,在地上翻滾哀嚎。
虞泠川看著在地上翻滾哀嚎的鶴雲子,手中的短刀「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他跪了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磚地上,脊背也跟著彎了下去。
禁軍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地,反剪雙手,利落地捆上了繩索。
虞泠川沒在掙扎,因為早就大勢已去。
他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磚地,眸光依舊一眨不眨落在不遠處那個還在哀嚎翻滾的身影上。
鶴雲子抱著腿在地上打滾,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咒罵和呻吟。
虞泠川看著他,覺得自己的義父越來越陌生,自己根本沒有了解過他。
這個他叫了二十年「義父」的人,這個他以為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這個他願意豁出命去救的人,在最後一刻,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他,選擇了自己逃命。
虞泠川閉上了眼睛。
顏無糾走到他面前。
「虞公子,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虞泠川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去說話了。
顏無糾見他不開口,便朝旁邊的禁軍揮了揮手:「帶走。一併關入天牢。」
禁軍將虞泠川從地上拖起來,押著他往甬道深處走去。
經過鶴雲子身邊時,虞泠川的腳步還是停了一下。
鶴雲子還躺在地上,抱著受傷的腿,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身後傳來鶴雲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嘶啞著嗓子叫喊起來:「泠川——!泠川——!」
這一次的虞泠川,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