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拜訪
休養了幾日,沈堂凇總算緩過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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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服藥後,他在床上癱了兩天才勉強能下地走動。蕭容與這幾日也把所有政務都搬到了玉堂殿,奏章堆了滿滿一桌,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靠在窗邊曬太陽的人。
沈堂凇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飄向窗外。
春日正好,玉堂殿外的海棠開得正盛。
他開口:「我想出宮。」
蕭容與批奏章的手停住,抬起頭來:「出宮?」
「嗯。」沈堂凇轉過臉來看他,話語間有了幾分撒嬌意味,「我好久好久沒有回澄心苑了。算算日子,都快大半年了。也不知道胡伯把我的梔子花養得怎麼樣了,還有院子裡那幾叢薄荷,春天應該發芽了吧......」
他說著說著,臉上染上了幾分惆悵。
蕭容與放下筆。
「好,明日我陪你去。」
沈堂凇眼睛一亮,又狐疑地打量他:「你案上的奏摺都沒批完吧?」
「今天我晚點睡。」蕭容與說,嘴角微微彎起,「爭取批完,明日帶你出去。」
沈堂凇「哦」了一聲,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嘴上還要故作矜持:「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陛下日理萬機,還要陪我出宮閒逛......」
蕭容與被他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逗笑了,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彎腰湊近他:「不麻煩。先生難得開口求我一回,我豈有不應的道理?」
沈堂凇耳朵尖泛紅:「誰求你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好好好,隨口一說。」蕭容與順著他的話,眼裡含笑,「那明日我陪先生出宮逛逛,可好?」
沈堂凇別過臉去,乖乖點頭。
次日一早,兩人換了一身尋常衣裳,從側門出了宮。
兩人並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身後遠遠跟著幾個便衣侍衛。
街道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沈堂凇攜著蕭容與一路走走停停,看見什麼都要往湊過去看一眼。蕭容與手裡已經拿著兩串糖葫蘆,一個小瓷瓶。
蕭容與抱著這些東西,看他蹲在一個賣草編蚱蜢的老漢攤前,拿起一隻草編的螞蚱翻來覆去地看。
「喜歡?」蕭容與問。
「嗯,上次子瑜教我編的和這個不一樣,我想買個回去拆開自己學著編。」沈堂凇把螞蚱舉起來對著光看。
蕭容與捧著東西,艱難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遞給老漢:「買了。」
沈堂凇把草編螞蚱揣進懷裡,心滿意的站起身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街尾,扯了扯蕭容與的袖子。
「咱們去給胡伯挑幾件衣服,再回澄心苑,給胡伯一個驚喜。」
蕭容與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騰出一隻手牽著沈堂凇往鋪子去。
兩人挑挑揀揀,終於從成衣鋪子裡出來了,沈堂凇手裡多了一個包袱,裡頭裝著給胡伯的兩件春衫和一頂氈帽。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心情大好的拍了拍蕭容與的胳膊:「走,回澄心苑。」
蕭容與替他拿著那兩串糖葫蘆,跟在他身側,穿過兩條街巷,拐進了那條沈堂凇住了好久的小巷子。
遠遠地,他就看見澄心苑那扇熟悉的木門,院子裡傳來篤篤篤的剁菜聲。
沈堂凇站在門口,有些近鄉情怯。
院子裡,胡伯正蹲在廊下剁雞食,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手裡的菜刀啪嗒一聲掉在了砧板上。
「先生?!」胡伯站起來,圍裙上沾著菜葉子和碎末,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您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在宮裡多歇幾日嗎?」
「想您了唄。」沈堂凇笑著把包袱塞進胡伯懷裡,「給您買了兩件衣裳,試試合不合身。」
胡伯捧著包袱,眼圈紅了。他用袖子胡亂的擦了擦眼睛:「先生還記得給老奴買衣裳......老奴這把年紀了,穿什麼都行,何必破費......」
「您照顧我這麼久,我給您買件衣裳怎麼了?」沈堂凇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試試,不合身我拿去換。」
胡伯應了一聲,抱著包袱進了屋。沈堂凇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牆角那幾株梔子花果然被照料得很好,葉子油綠油綠的,窗台下那幾叢薄荷也長開了,綠茵茵的一片。
他走過去掐了一片薄荷葉子,揉碎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蕭容與靠在院門口,看著他蹲在薄荷叢前的背影。
胡伯換好新衣裳出來,尺寸剛好合身。他站在屋檐下,有些拘謹地扯了扯衣擺,又摸了摸新帽子的帽檐,像個穿了新衣的孩子一樣,臉上還有幾分不好意思的笑。
「好看。」沈堂凇認真地評價了一句,「顯得年輕了十歲。」
胡伯被他誇得老臉一紅,連連擺手:「先生就會拿老奴打趣。」
沈堂凇還要再夸兩句時,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我說這巷子裡今日怎麼這麼熱鬧呢,原來是有貴人駕臨了啊。」
宋昭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正站在院門口笑眯眯的往裡看。
「哎呦喂,蕭公子也來了哎!」宋昭一拍自己大腿,指著院門裡的人,側頭對著旁邊的賀子瑜說。
賀子瑜從宋昭後頭跟上,也往院子看。
他撓了撓腦門,臉上笑嘻嘻的看著澄心苑的幾人,高興喊:「沈先生,去不去天香樓吃飯啊!上回我去北疆您說等我回來請我吃飯還記得不?」
沈堂凇看見賀子瑜那張笑嘻嘻的臉,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記得,當然記得。」他說,「我說過等你回來請你吃飯,這話一直記著呢。」
賀子瑜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幾步跨進院子裡來,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那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唄!天香樓的醬肘子我可是饞了大半年了,在北疆那會兒天天啃乾乾糧餅子,做夢都在想那一口。」
宋昭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跟進院子,目光在蕭容與和沈堂凇之間轉了一圈,感慨的笑了笑:「今兒個是什麼好日子,怎麼都湊到一塊兒了?」
「湊巧。」蕭容與淡淡地回了一句,手裡還拿著兩串糖葫蘆,其中一支還被人吃了兩個,「你又是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路過。」宋昭說,「衙門裡悶得慌,出來透透氣,走著走著就到這條巷子了。這不,正好撞上你們。」他說著,目光落在那兩串糖葫蘆上,挑了挑眉,「陛下如今口味倒是返璞歸真了。」
蕭容與:「給堂凇買的。」
宋昭拖長了調子「哦」了一聲,揶揄看了沈堂凇一眼。
沈堂凇輕咳了一聲,立刻轉移話題:「既然都遇上了,那就一起去天香樓吧。我做東,算是補上欠子瑜的那頓飯。」
「好嘞!」賀子瑜第一個響應,從石凳上蹦起來,「我這就去讓人訂位子!」
「不用訂。」宋昭收起摺扇,「去就行了,那少東家我認得。」他說著,朝外頭候著的小廝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胡伯從屋裡探出頭來,聽見他們要出去吃飯:「先生你們去吧,老奴在家吃就行,鍋里還燉著湯呢。」
「胡伯一起去吧。」沈堂凇說,「難得大家都在。」
胡伯最終還是被沈堂凇拉著出了門。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天香樓去。
天香樓,宋昭的小廝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他們一到,掌柜的便親自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將他們引上二樓的雅間。
雅間臨街,推開窗就能看見街市上的熱鬧景象。沈堂凇在窗邊坐下,心情不錯的看著外頭人來人往。
賀子瑜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開始點菜:「醬肘子來兩份,魚來一條,炒子雞來一份,還有那個——」他翻著菜牌,兩眼放光,「八寶鴨!對,來一隻!」
宋昭坐在一旁,搖著扇子看他點菜,笑道:「你這是要把這大半年的虧空都補回來?」
「那可不!」賀子瑜嘿嘿笑,「好不容易回來了,還不得好好犒勞犒勞自己?」
沈堂凇笑著點頭認同了賀子瑜的話,又加了幾個清淡的菜,要了一壺溫熱的黃酒。
菜陸陸續續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賀子瑜率先動筷,夾了一塊醬肘子塞進嘴裡,滿足的眯起了眼睛:「就是這個味兒!我在北疆做夢都在想這個!」
宋昭給自己斟了一杯黃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沈監正這些日子,身子養得如何了?」
沈堂凇正在夾一塊魚肉,聞言若無其事的笑了笑:「好多了,常公公天天變著法子給我燉湯,估計再過些日子我就可以出欄了。」
「哈哈哈。」宋昭被沈堂凇那句出欄逗得前仰後倒,「我看不行,你這樣子還得讓咱們蕭公子多多投喂,不然光靠常平喂,出欄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宋昭一席話,席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只有蕭容與沒有笑,他默默的將一塊剔好了刺的魚肉放進沈堂凇碗裡。
吃完飯後,幾人都吃得心滿意足。蕭容與讓人把胡伯送回去了,賀子瑜拍著肚子與沈堂凇告道了別,跟著宋昭往另外一處街道去,邊走邊還回頭喊:「先生,下回再聚啊!和阿沅一起。」
沈堂凇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等那兩人走沒影了,沈堂凇才挽著蕭容與的胳膊,往皇宮走去。他們走了幾步,沈堂凇想到了個事情,腳下步子一停,扯著蕭容與讓他也停下腳步。
「怎麼了?」蕭容與疑惑看向身邊人。
「我想到了賀覆嵐,就想問問你他現在怎麼樣?」沈堂凇問。
蕭容與低著頭,見沈堂凇一臉關切詢問,如實說:「朝中不少大臣上書,要求將他凌遲處死,以正國法。賀家那邊,賀穹清一直沒有表態。賀闌川倒是遞了一道摺子,措辭很克制,只說,覆嵐雖有罪,然此番北疆之行確有悔過之心,懇請陛下酌情處置。」
「那陛下想怎麼處置他?」沈堂凇接著問。
蕭容與牽起沈堂凇的手,一邊走一邊說:「還是和上次與你說的那樣去守皇陵,永安歷代皇陵都在京郊以西八十里的觀星山上,常年駐守著一隊守陵軍,負責看護陵寢,灑掃祭祀。那地方偏僻清苦,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張生面孔,與世隔絕。讓他去那兒守十來年,算是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這個決定確實是最好的,賀家那邊安撫住了,不至於寒賀家歷代守國土的亡靈。也做到了蕭容與是仁君,以大度治國,平天下。
「那賀闌川呢?我這些天都那樣聽見他的消息,他眼睛怎麼樣?」沈堂凇捏了捏蕭容與那修長的手指。他剛才在席間不敢問賀子瑜,怕打擾了大夥興致,所有只能忍著吃完飯問蕭容與。
「他?」蕭容與想了想,說道:「我念他沙場忠烈,封他為安定侯,賜他良田宅邸,許他歸府休養,不用上朝立班,免了參拜禮節。」
沈堂凇聽蕭容與絮絮叨叨的安排,點了點頭。
「這樣也好。」他說,「賀將軍能有個安穩的歸宿,也算是不錯了。」
蕭容與握著他的手,進了宮門。
「你想去看看他嗎?」蕭容與問。
沈堂凇偏頭看他:「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蕭容與說,「明日我讓人安排一下,帶你去安定侯府坐坐。」
蕭容與無奈對著沈堂凇笑:「那今晚就多在文思殿坐坐,把今日的摺子看完。」
「那你努力干。」沈堂凇打氣道。
——
次日午後,一輛馬車停在了一座府邸門前。
府邸門楣上掛著嶄新的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安定府」。
沈堂凇從馬車上跳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提著的一包點心。
「空著手來不太好,我讓常公公幫我包了一盒糕點。」他解釋道。
蕭容與跟在他身後下車,看了一眼那盒糕點,啥也沒有說,只是抬手替他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
門口的守衛恭敬引著他們往裡走。
安定侯府比賀家將軍府小一點,但著實是清淨雅致。
賀闌川倚在門框邊,腳下的平安老老實實的蹲在地上,對著來人「汪汪」叫了兩句。
賀闌川的眼睛上還蒙著一條白色的綢帶,他聽見平安叫,蹲下身子摸了一把狗頭,低聲給小黃狗講道理,讓它不要亂叫。
沈堂凇見到平安和賀闌川,腳步快了一點。
「賀將軍!」沈堂凇走過去,輕輕喊了句。
「沈先生來了。」賀闌川朝著腳步聲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嘴角浮起一個笑容。
沈堂凇也隨著賀闌川蹲下,對著平安「嘬嘬」兩聲:「現在該叫你侯爺了,我這突如其來的是不是打擾你了。」
「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賀闌川側身摸著往大堂走,「進來坐吧。我這府里沒什麼好東西,茶倒是有一罐不錯的,是陛下賜的。陛下也來了嗎?」
「嗯,在我身後。」
三人在廳中落座。侍女端上茶來,賀闌川準確地伸手接過了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沈先生今日來,是專程來看我的,還是順道路過?」賀闌川放下茶盞,笑著問道。
「專程來看你的。」沈堂凇說,「順便替陛下送點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瓶,放在桌上,推到賀闌川手邊。
「這是什麼?」賀闌川摸了摸那隻瓶子。
「劉太醫配的明目膏。」沈堂凇說,「他說雖然你的眼睛傷了根本,無法復明,但這藥膏每日塗抹在眼周穴位上,可以活血通絡,緩解傷痛。」
賀闌川的手指在青瓷瓶上又摸了摸,將瓶子握在手心裡:「多謝沈先生和陛下費心了。」
「舉手之勞。」沈堂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
「這府里住得還習慣嗎?」他問。
「習慣。」賀闌川說,「蠻好的,就是平安老黏人了。」
沈堂凇看著地上搖著尾巴的平安,抿唇輕笑:「那就好,平安黏人就是想讓你平平安安的。」
賀闌川笑了一下:「那就借沈先生吉言了。」
蕭容與坐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這時他忽然開口:「賀闌川,朕有個差事想交給你。」
賀闌川微微一愣,偏過頭來朝向蕭容與的方向:「陛下請說。」
「觀星山皇陵的守陵軍,一直缺一個有經驗的統領。」蕭容與說,「賀覆嵐不日將被發配去守陵,可他畢竟年輕,資歷尚淺。朕想讓你去統管守陵軍,任期三年。三年之後,你若想回京,朕准你回京休養,你若想留在那裡,朕也同意,你看如何?」
賀闌川沉默了。
沈堂凇也有些意外的看向蕭容與。這個安排,他事先並不知道。
「陛下是想讓我去看著覆嵐?」賀闌川問。
「一半是這個原因。」蕭容與坦然道,「另一半,是朕覺得你這樣的人,不該在後宅里慢慢鏽掉。觀星山雖然偏僻,但那裡清淨,適合養傷。守陵軍的差事也不重,平日裡灑掃祭祀,看護陵寢,你應付得來。而且那裡離京城不遠,若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回來,賀老將軍這邊有賀子瑜看著,你也不必擔心。」
賀闌川低著頭,手指在青瓷瓶的瓶身上來回摩挲了許久。
「陛下就不怕我和覆嵐串通了,在皇陵那邊搞出什麼事來?」他問,語氣里染上自嘲。
「朕既然敢用你們賀家的人,就不怕你們搞事。」蕭容與說,「況且你賀闌川是什麼樣的人,朕心裡有數。」
最終,賀闌川站起身來,朝著蕭容與的方向鄭重的拱手下拜:「臣,領旨謝恩。」
從安定侯府出來後。
沈堂凇坐在馬車裡,靠著車壁發呆。
蕭容與坐在他對面,認認真真的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問:「在想什麼?」
「在想你。」沈堂凇說,語氣坦誠得讓蕭容與愣了一下,「你今天跟賀闌川說的那番話,是臨時起意,還是早就想好的?」
「昨晚批摺子時想的。」蕭容與說,「我覺得賀闌川那樣的人,困在京城的一座小宅子裡,早晚會把自己悶壞的。給他找點事做,對他有好處。」
「你有時候,還挺像個好皇帝的。」沈堂凇說。
蕭容與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評價弄得哭笑不得:「什麼叫有時候還挺像?我平時不像嗎?」
「平時嘛——」沈堂凇拖長了調子,故意賣關子,「平時也像,就是有時候會犯渾。」
蕭容與知道他在說以前那些事,也不再反駁,只是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沈堂凇的手。
「以前是渾。」他說,「以後不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