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西北戈壁腹地。
漫天黃沙被大風捲起。
觀測場邊,秦老披著厚重軍大衣,雙手舉著高倍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盯著灰濛濛的天幕。
風從領口灌進去,他像沒感覺到。
魯國梁站在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
幾名飛船系統的氣動專家圍在觀測設備前,誰都沒說話。
今天,是曙光號返回艙主降落傘的第一次高空空投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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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站在秦老身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距離預定空投時間還有三分鐘。
「小林,知道天上那頂傘是怎麼來的嗎?」
秦老放下瞭望遠鏡,聲音在風中有些發啞。
林希搖了搖頭。
秦老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
「飛船降落傘,咱們國家以前從來沒做過。」
「一年前,部里派人去歐洲,想找那家給歐空局做降落傘的寡頭公司買技術。」
「人家開口就是一千五百萬美元。」
秦老的手指在望遠鏡邊沿捏緊指節發白,
「而且只賣成品,絕對不轉讓核心織造技術。」
「連傘繩的編織走向,都不讓咱們的工程師看一眼。」
一千五百萬美元。
放在1985年,足夠建起好幾座大型國營廠。
可對方賣的,只是一頂傘。
一頂用完就沒了的傘。
「張主任咬了牙,說咱們自己干。」
秦老轉過頭,指了指觀測場角落裡站著的十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女人。
那是西北傘件車間的女工。
年紀大的四十多歲,年輕些的也不過二十來歲。
此刻全都緊緊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空。
「一千二百平米的主傘,相當於三個標準籃球場那麼大。」
秦老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
「一千九百塊特種纖維布,幾萬次穿針引線。」
「全靠她們,在車間裡熬了幾個月,硬生生縫出來的。」
「為了這次試驗,她們一口氣趕製了三頂一模一樣的試驗主傘。」
「有幾個姑娘,手指頭被特種針扎得全是血口子。」
林希順著秦老的目光看過去。
那十幾個女工站在風沙里,臉被吹得發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嗚——」
沉悶的航空發動機轟鳴聲從雲層上方傳來。
一架運輸機穿透雲層,出現在觀測場的視野中。
「高度八千米,航速四百,到達預定空投空域!」
擴音器里傳出飛行員的報告。
「開始空投!」
秦老沉聲下達指令。
運輸機尾艙門大開,一個三噸重的返回艙配重模擬件被推出機艙,朝著茫茫戈壁急速墜落。
模擬件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速度越來越快。
「海拔五千米,主傘拋出指令下達!」
半空中,一個小型的引導傘率先彈射而出,緊接著,一團巨大的紅白相間的織物被猛地拉出傘艙。
所有人屏住呼吸。
那團織物在狂風中迅速灌風,一千二百平米的巨傘在短短兩秒鐘內,試圖完全撐開。
兩秒。
僅僅兩秒。
那頂巨傘就在高速氣流中被硬生生撐開。
也就在傘面即將繃成圓形的剎那——
「哧啦!」
撕裂聲像一把鈍刀,直接划過了所有人的耳膜。
高速下墜帶來的恐怖動壓,在開傘的一瞬間全部砸上傘面。
那頂承載著無數心血的巨傘,甚至沒能堅持一秒鐘,就從中央裂開。
三噸重的模擬件失去減速,像一塊從天上砸下來的鐵砣,狠狠砸在幾公里外的沙漠上,轟出一道巨大的沙柱。
觀測場邊,沒有一個人開口。
角落裡,一名年紀稍大的女工捂住嘴,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緊接著,十幾個女工抱在一起,哭出了聲。那是她們熬了幾個月的心血,就這麼在天上碎成了布條。
秦老緩緩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轉身走向會議室。
......
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氣動專家把一堆數據拍在桌子上:
「不能讓傘一次性全開。」
「三噸重的返回艙在那種速度下墜落,瞬間動壓太大,傘面全開的剎那,承受的拉力超過了纖維布的物理極限。」
另一名老專家走到黑板前,畫出主傘展開示意圖。
「必須採用收口技術。」
「先讓傘口只張開百分之十,先把速度壓下來。」
「再放到百分之三十。」
「最後,才允許主傘完全展開。」
魯國梁皺起眉頭:
「理論是對的,怎麼在天上控制它分階段打開?」
「用一根收口繩,先把傘口捆住,然後在特定的時間把這根繩子切斷。」
氣動專家苦笑一聲,點出了死穴,
「難點在於,返回艙下墜時翻滾震動極大。」
「我們試過用電子定時器和微型電機去控制切刀,結果全廢了。」
「高空極寒加上超高過載,繼電器觸點直接焊死,微型電機齒輪崩碎。」
有人低聲補了一句:
「西方公司在這個切斷技術上對我們卡死了,不賣。」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沒有可靠的定時切斷裝置,收口技術就是空談。
林希看著黑板上的草圖,站起身,走了過去。
「各位,我們的思路被『精密』兩個字困住了。」
林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筒狀的東西,
「既然極寒、雷暴和超高過載會讓電子定時器失靈,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用電子元件?」
秦老一愣:
「不用電子元件,怎麼精準控制時間?」
「找軍工系統。」
林希說。
「把搞炸藥的專家請過來。」
魯國梁眉頭一挑:
「你是說……火藥?」
「對。」
林希在圓筒後方畫了一把刀,
「搞一個最不起眼,但絕對可靠的東西。」
「這玩意兒,叫火工品延時割刀。」
他扔下粉筆,語氣平靜卻透著絕對的自信:
「不用一行代碼,不用一個電晶體。」
「我們用基礎化學,來解決這個物理難題。」
第二天下午,軍工系統的老陳帶著幾個火藥工程師,趕到了西北基地。
老陳是個常年和炸藥打交道的人,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火藥黃斑。
聽完林希的要求,他盯著圖紙看了足足十分鐘,猛地一拍大腿。
「林總,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老陳眼睛放光,
「這招絕了!」
幾天後,一個只有雪茄大小的金屬圓筒被擺在了會議桌上。
林希擰開後蓋,向眾人展示:
「最前端是一個純機械撞針,中間是一小管特殊配比的延時火藥,最後面連著一把高強度的切刀。」
「當降落傘被拉出傘艙的瞬間,巨大的機械拉力會直接觸發撞針擊發底火,火藥開始燃燒。」
氣動專家有些疑慮:
「火藥燃燒的速度能控制得准嗎?」
「高空可是零下好幾十度。」
老陳在一旁咧嘴笑了:
「同志,別拿鞭炮里的黑火藥跟這個比。」
「這是軍工配方。」
「不管零下四十度,還是高溫環境;不管震動多大,過載多高,只要它被激發,燃速就不會亂。」
老陳豎起兩根手指,語氣里滿是軍工人的驕傲:
「這管火藥,一定會精準燃燒整整8.0秒。」
「誤差不超過零點一秒!」
林希接上話:
「第一組割刀在八秒後切斷第一道收口繩,主傘從百分之十展開到百分之三十。」
「後面兩組限位繩,各自配不同延時段的割刀。」
「按順序釋放。」
「直到主傘完全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