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穿過車間,換乘通勤車,沿著寬闊的無縫轉運軌道前往兩公里外的發射工位。
一下車,一座深灰色的鋼鐵塔架猶如一柄刺破蒼穹的利劍,靜靜地矗立在藍天之下。
與過去那種四面透風、腳手架密布的舊式發射台不同,這座塔架的主體被厚厚的金屬外殼完全包裹,像一座矗立在荒野上的封閉堡壘。
「這跟咱們以前的發射塔完全不一樣啊。」
隊伍里,一位老專家發出驚嘆。
丁總師領著眾人走進塔架內部,按下一部重型電梯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合攏。
「沒錯。」
「這是全新的全包圍式固定臍帶塔。」
電梯穩穩上升,丁總師語氣里透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以前咱們的火箭上了工位,就像是在露天光屁股。」
「風吹、日曬、低溫、高溫,什麼都得硬扛。」
「現在不一樣了。」
「這座臍帶塔閉合之後,可以把整枚火箭和飛船三百六十度包在裡面。」
「像鎧甲一樣。」
電梯門在幾十米高的迴轉平台打開,一股微風迎面吹來。
丁總師豎起手指:
「第一,恆溫恆濕。」
「平台閉合後,內部自帶大功率空調系統。」
「無論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寒冬還是四十度的酷暑,裡面永遠是二十五度。」
「嬌貴的飛船電子儀器,再也不怕結露短路了。」
魯國梁摸了摸旁邊光潔的金屬管壁,感慨萬千:
「以前冬天在發射台上接電纜,手凍得跟冰棍一樣,連絕緣膠布都撕不開。」
「現在這條件,簡直像在賓館裡造火箭。」
丁總師笑著繼續說:
「第二,十萬級潔淨度。」
「包圍式結構配合正壓送風,飛船有效載荷艙所在的樓層,是絕對的無塵室。」
「咱們的航天員進艙,就像進手術室一樣乾淨!」
秦老作為飛船系統總師,深有感觸地點頭。
曙光號飛船的對接機構容不得半粒沙子,這個塔架算是解決了他的一大塊心病。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應急救援。」
丁總師走到一條直通底部的柔性滑道旁,
「萬一發射前出現緊急情況,航天員和工作人員只需要幾秒鐘,就能順著這條防靜電防爆滑布,直接滑進地下的安全掩體!」
「哪怕在最後一秒出現故障,人員安全也得到了絕對保障。」
平台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明白。
航天工程追求的是成功。
但真正成熟的航天工程,首先考慮的,是最壞情況發生時,怎麼讓人活下來。
直播間彈幕飄過。
【以前是上天靠勇氣,現在是上天靠體系。林老闆這波直接把安全感拉滿。】
【全包圍臍帶塔加空調房!這可是後世長五、長七的標配啊,林老闆直接把進度條拉滿。】
【防爆滑布好評!八十年代的航天人終於不用在幾十米高的寒風裡走鋼絲了!】
視察完塔架上層,眾人乘坐電梯直達發射台最底部。
這裡,是火箭點火升空時的正下方。
一個深達數十米、寬闊如人工峽谷的巨大導流槽橫亘在地面上。
風從槽底穿過,捲起細沙,撞在混凝土壁面上,發出低沉的嗚咽。
張正國走到邊緣,探頭往下看。
他注意到,在導流槽的兩端邊緣,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根直徑足有兩米的粗大無縫鋼管,管口對準了導流槽的中心。
「老丁,這幾個大鐵管子是幹什麼用的?」
張正國有些納悶,
「消防滅火的口徑也太誇張了吧?」
丁總師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張主任,這可不是用來滅火的,這是一道鬼門關。」
此言一出,周圍的專家們都安靜了下來。
丁總師看著深坑,聲音在底部空間迴蕩:
「在一年前的動力系統集群試車中,我們發現了一個致命的隱形殺手。」
「火箭點火瞬間,幾百噸推力的尾焰衝擊導流槽,會產生高達170分貝以上的恐怖低頻聲波。」
幾個懂行的數據專家倒吸了一口涼氣。
170分貝。
那已經不是簡單的噪音。
那是足以撕裂結構、衝擊人體、讓精密設備失控的物理武器。
丁總師繼續說道,
「這種級別的低頻聲波,會順著火箭箭體一路往上傳。」
「如果不用特殊手段壓制,點火的瞬間,共振會直接把太空人的內臟震碎,飛船里的精密電子儀器也會大面積宕機。」
秦老眉頭緊鎖:
「不能在飛船外殼加裝隔音層嗎?」
「算過了,不行。」
魯國梁接話道,他作為火箭總師對重量最敏感,
「想擋住這種級別的聲壓,隔音層至少得加幾噸。」
「幾噸死重上去,火箭的運載能力就得往下掉。」
「修改導流槽的聲學反射弧度也不行,這台子是用幾萬噸鋼筋混凝土澆死的,改建至少需要拖延兩年。」
減重,人會死。
隔音,上不去天。
這似乎成了一個無解的死結。
說到這裡,丁總師回過頭,目光再次落在了隊伍後方、神色平靜的林希身上。
「在最難的時候,還是小林同志,給發射場指了一條明路。」
丁總師指著那幾根巨大的鋼管,聲音重新變得激昂起來,透著工程師特有的狂熱,
「他提出,不要去動火箭,也不要去拆混凝土,而是直接加裝一套『大流量噴水降噪系統』!」
「你們看到的這些鋼管,連著旁邊那座高壓水塔。」
「正式發射倒計時開始後,點火前十五秒,水泵會全功率啟動。」
丁總師雙手在空中用力一揮:
「幾秒鐘內,整整四百噸水,會以瀑布般的流速,狠狠砸進這道導流槽里,形成一道絕對密閉的水幕!」
「當火箭尾焰噴射在這道水幕上時,幾千度的高溫會讓水瞬間汽化。」
「而水分子在劇烈膨脹的過程中,會瘋狂吞噬並抵消掉那些龐大的聲波能量!」
空曠的發射台底部,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沒有昂貴的特種材料,沒有複雜的電子干預。
林希用大自然中最原始、最廉價的「水」,結合重工基建的暴力美學,完美化解了現代航天最致命的聲學武器。
錢老定定地看著那排噴水管道,又看了看林希,良久,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大道至簡。」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人,給出了四個字的評價。
直播間彈幕滾動:
【傳說中的「大流量噴水降噪」!原來發射時那漫天的白煙根本不是煙,是水蒸氣啊!】
【別人看見170分貝:完了。林老闆看見170分貝:給它澆個透心涼。】
【四百噸水提前落位,尾焰來了也得先過水遁這一關。】
張正國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林希的肩膀。
他沒說話,但眼神里全是踏實和底氣。
站在這座代表著華國工業最高水平的發射塔下,看著那深邃的導流槽和精密的臍帶塔,每一個人的心跳都在加速。
一期工程順利驗收,意味著西北載人航天發射場,已經徹底準備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