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周的時間過去了。
火星主城上空的風，似乎都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徹底停滯。
整整七天。
那些曾經如幽靈般潛入主城四處破壞、將防衛軍耍得團團轉的神秘「襲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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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一次。
主城的高層們日夜緊繃著神經。
將防禦網的功率推到了極限，但迎來的只有漫長而壓抑的寂靜。
但陸淵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敵人畏懼了，更不是撤退。
而是一位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神明」。
在冷眼旁觀時，以一種傲慢的姿態，施捨給挑戰者的最後喘息之機。
是的，裴皓月主動按下了暫停鍵。
他特地留出了這整整一周的時間。
讓陸淵和裴星海那兩個剛剛跨越維度門檻的小傢伙。
去好好沉澱、適應一下體內那股狂暴的新力量。
如果獵物太弱，這場跨越了四十年的獵神遊戲，就顯得太過無趣了。
至於繼續向火星市區派遣舊部製造混亂？
裴皓月立於暗處，目光穿過虛空，看著腳下那座如臨大敵的鋼鐵巨城，眼神古井無波。
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第一，「製造生存恐慌」的戰略目的早已完美達成。
幾場殘暴的破壞行動。
已經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穿了火星平民和政客們那層被六十年「和平條約」包裹的虛幻泡沫。
整個火星社會，現在已經被迫從溫水煮青蛙的美夢中驚醒。
而這第二點，也是最殘酷、最令人感到悲涼的一個原因……
這位曾經統御千軍萬馬、一聲令下就能讓半個星系顫抖的舊時代暴君。
如今的手底下，其實已經沒有幾位舊部了。
當初那些狂熱追隨著他，在火星開荒的血肉磨盤裡殺得七進七出。
用脊梁骨硬生生為人類撐起第一座地下堡壘的星際老兵們。
在這漫長且沒有盡頭的四十年歲月里，大多都已經熬成了一百多歲的高齡。
歲月，以及早年超負荷的高頻戰鬥。
早就如同嗜血的惡鬼般，榨乾了他們體內最後的一絲生命力。
剩下的這寥寥數十人。
幾乎每一個人的身上，都帶著無法癒合的貫穿暗傷。
甚至身患著，以目前最頂尖的醫療技術也根本無法逆轉的器官衰竭與基因絕症。
這些曾經在星河中咆哮的猛虎，如今只剩下一具具乾枯、佝僂的軀殼。
他們就像是極寒風暴中搖曳的殘燭，哪怕只是維持著呼吸。
都在忍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巨大痛苦。
隨時都會在這片他們親手打下的土地上，無聲無息地熄滅。
起初，當裴皓月結束了漫長的維度沉睡。
以一種打破生老病死枷鎖的「神明」姿態，重新站在這些風燭殘年的老部下面前時。
曾給出過一個選擇。
他掌握著足以改變火星生物進程的底層技術。
勸解這幾十位最後的老兵，接受低階的暗物質軀體改造。
那不僅能瞬間治癒他們身上所有的絕症和暗傷，更能讓他們獲得近乎無限的壽命。
但，出乎裴皓月意料的是。
這些曾經對他言聽計從、哪怕讓他指著恆星去衝鋒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鐵血老兵。
這一次，卻微笑著拒絕了。
「統帥，我們真的活得太久了，也太累了。」
那是一位曾經在開荒戰役中，替裴皓月擋過死光的高級將領。
他枯瘦的手上插滿了維生管道，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流下：
「這四十年來，我們眼睜睜看著戰友一個個病死，看著我們的親人、後代在安逸中老去。
我們這些舊時代的老骨頭，早就被這個新世界遺忘了。
我們……不想再變成失去呼吸、失去溫度的怪物，在這個世上苟延殘喘了。」
他們已經彌留在這個世界太久太久。
沒有了裴皓月的火星，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座巨大的、充滿陌生人的冰冷墳墓。
他們拒絕了永生，只求在徹底閉上眼睛前，能再看一眼他們敬仰的統帥。
然而。
當裴皓月沒有再強求，而是將那份殘酷、不近人情的【鞭撻人類計劃】全盤托出。
並告知他們，六十年後的「和平條約」期滿之日，就是全人類被高維文明抹殺之時……
這群原本已經準備安然等死的老兵們，突然變了。
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蛻變。
那些渾濁、疲憊的眼眸中。
曾經熄滅了四十年的戰火，在一瞬間重新被點燃。
爆發出了一種比年輕時更加令人震悚的狂熱！
對他們來說，現在的火星確實比他們當年開荒時要繁華、舒適一萬倍。
但如果這所謂的「幸福」，只是建立在敵人施捨的倒計時上；
如果這滿城的霓虹，只是人類滅絕前的最後一頓斷頭飯……那這種安逸，就是最惡毒的毒藥！
「我們找不到繼續苟活的意義……」
那位老將領拔掉了手臂上的維生管道。
顫巍巍卻又無比堅定地站直了身軀，向著裴皓月敬了一個最標準的星際軍禮：
「但如果是為了打醒這群被安逸麻痹的後輩，如果是為了給人類再搏出一條活路！
統帥， 請讓我們這群老骨頭，發揮最後一點餘熱吧！」
沒有膽怯，沒有猶豫。
這幾十位快要入土的星際老兵。
義無反顧地接下了那件將全火星推入深淵的任務。
毫不猶豫地背負起了「恐怖分子」的千古罵名。
所以在之前的破壞行動中，面對那些安逸的平民和驚恐的防衛軍。
他們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悲觀與憐憫，下手乾脆狠辣。
而在面對死亡時。
他們也沒有任何退縮，甚至在機甲被擊碎的那一刻，還會發出狂放的大笑。
因為他們是在向死而生。
他們堅信，只要自己成功地把這份「生存恐慌」刻進全人類的骨髓里。
只要那位帶領他們開天闢地的統帥還活著。
那麼，人類的希望之火，就永遠都不會熄滅！
「轟——」
一陣來自火星赤道方向的悶雷，將裴皓月從回憶中緩緩拉回現實。
表面上看，如今化身為「惡靈」的裴皓月。
在之前與陸淵的通訊里，展現出的是一種極度的傲慢、瘋狂。
仿佛徹底拋棄了人性的高維神明，視眾生如草芥。
但在這副冰冷、殘酷的神明面具之下。
那顆獨屬於火星最高統帥的靈魂，卻在無時無刻地承受著一種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悲愴。
他怎麼可能不痛？
在過去的這幾個月里。
他隱匿在暗處，親眼看著那些曾經和自己同生共死、為人類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的老兄弟。
為了配合這場殘酷的「喚醒計劃」。
一個個猶如撲火的飛蛾般，慘死在火星防衛軍的重型光束炮下。
他看著他們的機甲被撕裂。
看著他們那蒼老的身軀在爆炸的烈火中灰飛煙滅。
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
每一次爆炸的火光亮起，裴皓月的心都在滴血。
但他絕不能停手。
哪怕是被他最得意的門生陸淵當成走火入魔的「暗面人格」。
哪怕是在未來被全人類唾罵成帶來災難的暴君。
他也必須將這場血腥的戲碼，完美地演繹到最後一刻！
因為火星這幾十年的安逸，實在太可怕了。
那種建立在虛幻和平上的繁華，就像是一種致命的慢性神經毒素。
早已經將火星人類，當年在血肉開荒時引以為傲的鐵血與狼性。
腐蝕得一乾二淨。
政客們在溫柔鄉里瘋狂地爭權奪利，平民們在全息網絡中醉生夢死。
他們把那份「和平條約」，當成了永遠的免死金牌。
他們根本就選擇性地遺忘了。
就在他們頭頂那片看似平靜的星空深處，正懸掛著一把隨時都會落下的「滅族之劍」！
不流血，就無法讓這個種族感到切膚之痛。
沒有絕望的生存恐慌，就無法逼迫那群安逸的綿羊重新長出獠牙。
裴皓月深知。
自己此刻揮向火星的屠刀，本質上是一條沾滿著戰友鮮血的鞭子。
如果不狠狠地抽在全人類的脊骨上，把他們徹底打醒。
那麼六十年後，當高維文明的戰艦真正降臨時……
整個人類文明。
就會像豬圈裡待宰的牲畜一樣，在無知與可笑的安詳中，被瞬間抹除得乾乾淨淨！
裴皓月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倒映著頭頂那片浩瀚無垠、卻又隱藏著無盡殺機的宇宙星空。
世人都以為，火星能有今天的繁華與武力。
是因為人類的基因里刻著不屈和智慧。
但作為當年主導了一切的開荒統帥。
裴皓月比誰都清楚這繁華背後的虛弱本質。
除了星際聯盟像施捨乞丐一樣，丟給人類的那些宇宙基礎開源公式外。
火星如今引以為傲的最尖端科技：
暗物質提取、空間躍遷引擎、甚至是現在的維度防護罩……
追根溯源。
幾乎全都是從「神樞文明」遺留下來的殘骸里，硬生生刨出來的殘羹冷炙！
這是一個只要稍微深想一層，就會讓任何一個理智的統帥感到徹底絕望的真相。
在火星地殼極深處，被發現的那個暗物質提取遺蹟。
經過同位素測定，已經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個漫長的紀元。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當人類的祖先還在地球的原始海洋里作為單細胞生物無意識地漂浮。
或者還在原始叢林裡茹毛飲血的時候……
神樞文明就已經掌握了摺疊空間、採擷暗物質、進行星際遠航的通天手段！
這其中的時間斷層。
不是幾百年，不是幾千年，而是以「億年」為單位的恐怖深淵！
那麼，如此漫長的歲月過去了。
那些如今高高在上，甚至能逼迫龐大的星際聯盟簽下屈辱條約的「高維文明」。
他們的科技，究竟已經發展到了什麼令人戰慄的程度？
是能夠隨意修改宇宙的物理常數？
還是能夠將整個太陽系像彈珠一樣隨意捏碎？
根本不可預測，也完全超出了人類現有科學邏輯的想像極限！
在這樣一群活了無數個紀元的高維神明面前。
人類妄圖依靠按部就班的基礎科學發展去抵抗他們。
那簡直比一群螞蟻，試圖用泥巴去阻擋超新星爆發還要荒謬！
正是因為裴皓月站得最高，親眼看透了這道不可跨越的維度鴻溝。
所以。
當火星主腦女媧窮盡了所有的算力。
將那份違背了全人類生物倫理、充滿禁忌的【X級人類進化方案】擺在面前時……
這位深愛著人類、背負著文明存續重擔的統帥。
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按下了代表同意的最高權限印章。
他當然知道這項技術，會把人類變成脫離碳基範疇的異類怪物。
當然知道這會引發恐怖的倫理災難。
但這根本就不是一道選擇題！
這是一種飲鴆止渴的瘋狂豪賭！
因為裴皓月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要跨越千萬年的科技斷層，想要在那群高維神明的屠刀下為人類搶出一條生路……
人類唯一的捷徑，就是徹底拋棄那可悲的血肉之軀。
主動跳下深淵，把自己也變成不死不滅的怪物！
所有的思緒，如同指尖流逝的星沙，被一陣裹挾著冰碴的寒風吹散。
裴皓月收斂起眼底那抹不為人知的蒼涼與悲痛。
當他再次低頭俯瞰時。
那張完美的高維面龐上。
已經重新戴上了那副令人膽寒的、屬於「滅世惡靈」的冷酷面具。
此刻。
他正孤身一人，站在火星主城外圍一座高達數千米的巨型通信塔之巔。
狂風如刀，將他身上那件漆黑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開啟任何防護力場。
就這麼如同俯瞰人間的真神一般，靜靜地佇立在離星空最近的絕巔之上。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越過那層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巨大能量穹頂，腳下那座龐大的火星主城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繁華、安逸的霓虹燈海已經被大面積的軍事管制紅光所取代。
不遠處的新火星主城總部。
此刻就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全副武裝的鋼鐵巨獸！
無數門原本隱藏在地下、口徑大到足以吞噬隕石的重型反物質主炮，已經全部升出地面，炮口直指蒼穹；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重裝機甲編隊和無人機群猶如蜂群般穿梭。
將整座城市的每一個死角，都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火力網。
「真是一張完美的獵神之網啊……」
裴皓月看著那布下天羅地網的主城總部，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傲慢的弧度。
他知道，這是陸淵的手筆。
只有那個被他一手調教出來、精通一切絕境反擊戰術的冷血暴君。
才能在短短一周的時間裡。
將整座主城打造成一個專門用來獵殺高維神明的終極陷阱。
一周的時間，足夠了。
裴皓月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超合金裝甲，直達總部的最深處。
他很清楚。
陸淵，還有那頭在生死邊緣重生的孤狼裴星海。
此刻一定已經完美地駕馭了那副由暗物質驅動的高維神軀。
他們正待在陷阱的最中央，如同兩頭隱忍不發的絕世凶獸。
死死地盯著黑暗，等待著他這位「墮落恩師」的降臨。
「既然你們已經握住了那把斬神的刀，那就讓我來看看，你們的刀鋒，到底夠不夠利！」
裴皓月張開雙臂。
身前那微型的暗物質奇點開始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
他腳下的高塔合金在這股恐怖的引力下開始寸寸崩裂。
獵與被獵的倒計時，在這一刻徹底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