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做的肉肉真好吃՞˶•⩊•˶՞ಣ。」
「好吃,外婆明天再給糖糖做。」
「好耶꒰˶>ᗜ<˶꒱」
糖糖:✌︎ ॑꒳ ॑✌︎
晚飯吃了一個多鐘頭。
紅燒肉見了底,糖醋排骨只剩骨頭,油燜筍被糖糖一個人幹掉半盤。
小丫頭嘴角掛著一粒白米飯,正窩在外公懷裡打飽嗝。
蘇父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糖糖的背,臉上的褶子笑得比桌上的菊花茶還舒展。
林建國坐在岳父對面,一整頓飯都沒怎麼敢夾菜,碗裡的米飯還是蘇小小趁蘇父不注意偷偷給他扒拉了兩塊紅燒肉。
韓氏起身去廚房沏了一壺新茶,回來的時候發現糖糖已經在外公懷裡睡著了。
小丫頭把蘇父的工裝扣子捏在手心裡,緊緊的,睡夢中還在吧唧嘴,大概是夢到了大白兔奶糖。
蘇父低頭看了外孫女一眼,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擦掉她嘴角那粒米飯,聲音放得極輕:
「老婆子,把西廂房收拾出來,我小外孫女都暈碳了。」
蘇小小正端著茶杯,聞言手指輕輕顫了一下,茶水在杯子裡晃出一圈。
西廂房這些年一直空著。
蘇小小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屋裡的陳設和她八年前離開時幾乎沒有變化。
很乾淨,顯然時常有人打掃過。
韓氏從柜子里抱出兩床新棉被,又翻出一條洗得乾乾淨淨的碎花床單,抖開來鋪在床板上。
母女倆一人扯著床單兩個角,配合默契地抻平了每一個褶皺。
「你爸這些年,每年夏冬都把西廂房的被褥拿出來曬。」
韓氏一邊往被套里塞棉被,一邊像是隨口提起,「他說梅雨天潮,不曬會長霉。
我開玩笑說你又不回來,曬了也是白曬。
他就跟我急,說萬一囡囡哪天回來了呢?總不能讓孩子睡潮被窩。」
蘇小小低著頭,使勁地拍打著枕頭。
枕頭是蕎麥殼的,拍起來沙沙響。
她拍了又拍,直到韓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才發現枕頭早就拍鬆了。
原來爸爸這些年……我……
無聲的眼淚流口水下來。
堂屋裡。
蘇父把睡著的糖糖輕輕放在藤椅上,拿了一件自己的舊棉襖蓋在她身上。
然後坐回桌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旁邊一直安靜坐著的林天身上。
這孩子吃完飯後沒有像別的皮猴子那樣上躥下跳,而是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手裡捧著一本從書架上拿下來的《機械製圖基礎》。
那是蘇父的工具書,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剖面圖和公差表。
他顯然看不懂,但他翻得很認真。
「你識字?」
蘇父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一點老鉗工獨有的審視沒有惡意。
只是習慣了用檢驗零件的標準檢驗一切。
「識一些,夠用了。」
林天抬起頭看著外公,答得老老實實。
「算術呢?」
「會一點。」
蘇父從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和半截鉛筆頭,翻到空白頁寫了一串數字,推到他面前。
林天低頭看了看,是六位數的加減乘除混合運算,不算難,但絕不是一個八歲孩子該碰的東西。
拿過鉛筆頭,三下五除二寫完了答案。
蘇父拿起筆記本看了看答案,又看了看這個瘦瘦小小的外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全對。
他把筆記本翻了一頁,又出了一道更難的。
林天又寫完了。
蘇父把鉛筆頭往桌上一擱,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打量著林天。
「這些都是你爸教的?」
「不是,自學的,我爸的數學還沒我好。」
「小天,若是外公沒有記錯的話,你今年才八歲吧?」
「嗯吶。」
「小學二年級就懂這麼多?」
「可能是我比較聰明吧。「
蘇父:「……」
這是聰明的事嗎?
剛剛出的第二道題,明顯是初中該學的,你就嘩嘩的寫出來了。
這是林建國那個草包能有的基因?
「哈哈哈……」
「吾外孫有大學之資。」
「外公,低調。」
蘇父口吐芬芳道:「低調個屁,你個小娃娃懂什麼,你後爺爺教你。
你老爹就是叉燒包,這麼多年還只是四級鉗工,純純的廢物點心。」
林天:「……」
你輩分大,你說的有道理。
蘇父沉默片刻,忽然問:「長大了想幹啥?」
「上大學,當工程師,搞設計,為國家造最先進的機器。」
蘇父的嘴角動了一下,大學,當工程師。
有志氣。
這話他聽了舒坦,比紅燒肉還舒坦。
他站起來,走到靠牆的那個老式櫥櫃前面,拉開最下面的抽屜翻了一會兒。
抽屜里堆滿了螺絲刀、遊標卡尺、半盒砂紙和幾團纏得亂七八糟的銅絲。
最後他從角落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子,回到桌前,把袋子放在林天面前。
「拿去,我當年考八級工的時候攢的資料,都是乾貨,有看不懂的問我。
還有……你那握筆的姿勢不對,明天我教你畫基礎線,連筆都握不穩,畫不出好圖紙。
你天賦好,初中的知識都能自學會,那就不能局限於書本上。
現在國家重視人才,死讀書是沒有前途的,只有手裡有技術,在哪裡都能被重用。」
這句話,林天贊同的點點頭。
自己有本事才是自己的底氣。
林天接過牛皮紙袋,低頭看了看裡面泛黃的書頁和手繪圖紙,然後抬起頭喊了一聲:
「謝謝外公。」
「行了,去洗把臉,準備睡覺。」
蘇父擺了擺手,語氣還是淡淡的,但眼角那道深深的魚尾紋不自覺地彎了一個弧度。
這外孫不錯,比那兩個皮猴子強。
隨自己。
一個想法一個想法地往外冒,小小年紀,腦子裡裝的東西倒不少。
這事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讓他姥姥知道,不然老婆子又該說他偏心眼了。
西廂房收拾好了。
韓氏在雕花木床上鋪了兩層棉褥子,上面又鋪了一層碎花床單,枕頭拍得松鬆軟軟的。
蘇小小把林天和糖糖的外套脫了,糖糖被從藤椅挪到床上的時候迷迷瞪瞪地睜開眼。
嘟囔了一句「外婆我的大白兔呢」,韓氏趕緊把兩顆奶糖塞進她的小枕頭底下。
小姑娘這才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繼續睡。
林建國洗了腳,坐在西廂房的門檻上望著院子裡的枇杷樹發呆。
蘇小小挨著他坐下,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你爸真不生我氣了?」
林建國壓低聲音問道。
「生呀。」
蘇小小愧疚道,「但比生氣更重的是這些年我沒有給家裡一點回信,不過,有小天跟糖糖在,爸再大的氣也會慢慢消。」
林建國握住她的手,一切都在無言中。
好大兒,小棉襖,爸爸的死活就靠你們兄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