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晟被賈璟冷厲的眼眸看的雙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被身後同僚暗暗拽住。
一旁的熊賜履同樣面色灰白,兩隻手攏在袖中,攥得骨節發白,將口中要出的「跋扈」二字咽了回去。
說句不好聽的,挨打只能立正,連一點還嘴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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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璟於江南之變全部料中,而他們之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言論此時顯得尤為可笑!
忠順王站在宗親班中,嘴唇緊抿成一條線,額角一層細汗,方才那些「臆測」以及「穩住」的奏言,他可是也有份!
見無人再有異動,賈璟將尚方劍按回鞘中,轉身面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不必心憂!當務之急,是速速發兵,保住金陵不失,穩住江南糜爛之勢。」
「只要朝廷迅速反應,以雷霆之威剿滅白蓮教,天下有異心之輩便不敢妄動,朝廷威信也可重塑!」
眾臣這才反應過來,心頭齊齊一凜,不約而同地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而此刻的景盛帝聽完皇城司和淮揚巡撫的奏報,面色早已是青紅交加,只感手足冰涼。
憤怒、暴虐、惶急、憂心、羞惱、悔恨等諸般情緒在他胸中翻湧糾纏,像野草燒不盡,又像烈火烹油,直直往頭頂上沖。
景盛帝嘴唇翕動著,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聲冷語:
「江南……江南全爛了!文武皆無能之輩,丟城失地,喪權辱國,誤君害民,該殺……」
說來,景盛帝之前雖然想到過江南會生亂,也知道江南官紳早就爛透了,甚至已經有打算入冬前後就派賈璟率軍南下整頓。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次動亂會來的這麼急,還鬧到這般天崩地陷的地步。
死了兩個親王和一個欽差閣臣不說,竟然讓漕運中斷,中都徐州更是只抵擋不到兩個時辰就陷落,白蓮教聚眾二十萬,一路橫推,已然直逼金陵。
這般嚴峻情況,已經不是簡單江南一地的小亂,而是足以震動天下、動搖國本的大變!
更何況,徐州皇陵,可是有太祖父母的陵寢,如今陷入敵手,這是大漢開國以來也從未有過的恥辱……
隨即景盛帝又不由得想到江南士紳和將校!
可惡!該死!
若不是彼等暗中支持,若不是彼等阻撓新政整軍,若不是彼等皆貪腐無能,若不是彼等使民生艱難……怎會讓白蓮教短短時間發展到如此壯大?!
如今景盛帝只恨沒有早日讓賈璟南下,以致鬧出今日之變!
一時間,景盛帝是越想越氣,突然胸口一陣猛烈的絞緊,氣息驟然短了半截。
那明黃的龍袍下,肩膀微微一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抽去了根基,身形一晃,便朝著旁邊栽去。
一旁的夏守忠比誰都機警,他早在景盛帝低聲開口時便已留了十分心,此刻見天子面色驟變,身形不穩,
趕忙快步搶上前去,右手穩穩扶住了景盛帝的臂膀,左手飛快地在其背後順著氣,壓著嗓子急喚道:
「陛下!陛下!」
滿殿群臣見此一幕,也幾乎同時驚呼出聲,喚道:
「陛下!陛下……」
景盛帝被夏守忠扶住,沒有栽倒,只是整個人僵立在御座之前,一隻手死死按在御案邊沿,指節泛白。
他的面色青白得難看,嘴唇也失了血色,像生了一場大病,胸口劇烈起伏著,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夏守忠不敢鬆手,只在他背後輕輕順著氣,嘴裡低低地勸著:
「陛下,緩一緩,緩一緩,別動氣,身子要緊……」
太子朱允標早已撲到近前,跪在地上,雙手握住景盛帝那隻冰涼的手,仰頭望著父皇,儒雅的面容上滿是擔憂和無措,聲音發顫道:
「父皇……」
滿殿群臣呼啦啦跪倒一片,誰也不敢抬頭,只聽得見丹墀之上那一聲聲急促的呼吸,和夏守忠撫背順氣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殿中靜得可怕,連呼吸都像是罪過。
過了片刻,景盛帝喉間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悶哼。
他慢慢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目光從一片渙散中一點點聚攏。
此刻,他看見夏守忠那張白淨面皮上的焦灼,看見太子那張近在咫尺、滿是憂懼的臉,也看見了丹墀之下跪伏一地的文武。
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景盛帝掙開夏守忠的手,自己站正了,夏守忠不敢鬆手,仍在旁虛扶著。
面色仍舊青白,景盛帝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鐵器,緩緩道:
「朕……無事!」
隨即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隻被太子握著的手,面如金紙,凝聲道:
「標兒……」
「父皇,兒臣在呢!」朱允標聲音中帶著哭腔!
景盛帝又將目光投向丹墀之下的蟒袍身影上,囁嚅了下,啞著嗓子喚了一聲,道:
「子玠……」
賈璟聞聲,趨前幾步,走到丹墀之下,單膝跪地,隨後抬起頭來,那雙一貫沉靜如淵的眼中,此刻毫不掩飾地流露著憂切,拱手道:
「陛下,還請不必為江南之事憂憤!白蓮教雖一時勢大,但不過是仗著出其不意,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
「只要陛下無事,其等即便聚眾百萬,在臣眼中也不過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陛下,此時大漢的江山社稷如何離得了你?中興之業尚未完成,千萬保重龍體才是!」
景盛帝看著賈璟,一時默然無言。
是的!他知道有賈璟幫他兜底!只要派其去江南,白蓮教不會是對手!
可這次江南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已然元氣大傷,死傷慘重。
連中都都被攻破了,朝廷的威嚴何在?天子的尊嚴何在?
全怪自己思慮不周,對江南一直掉以輕心,遷延顧望,才導致這般慘痛的教訓。
景盛帝心中翻湧著說不出的懊悔與自責,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
他微微閉上眼,喃喃道:
「賊寇直奔金陵去了……」
「陛下!」賈璟的聲音陡然一沉,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道:
「臣今日就率精騎南下!金陵絕不會有失!」
這一聲,讓殿中群臣齊齊一振。
張廷玉最先反應過來,他膝行幾步,從班中出列,面色肅然,頓首拜道:
「陛下!江南之事雖迫在眉睫,岌岌可危,但景國公察變亂於未知,於軍事上幾有鬼神之能。」
「只要有他率軍南下,一定能力挽狂瀾、救火拯溺、平定叛亂,白蓮教必難以起勢!陛下勿復憂慮,當以龍體為重!」
內閣首輔陳廷敬也隨即出班,跪伏在地,蒼聲道:
「陛下,景國公於江南局勢洞察秋毫,此前所奏無一不應!如今金陵雖危急,但只要有他領兵,想來一定能轉危為安!」
「請陛下以社稷為重,保重龍體,不可再自毀過甚,至於朝中政務,臣等自當竭力維持,不讓陛下為後方之事憂勞!」
李光地也跟著出班,沉聲道:
「陛下,江南亂起,非一人之過,乃積弊所致,景國公既已洞察先機,又深諳整軍經武之道,正是南下平亂的最佳人選。」
「陛下不必過於自責,更不必以一時得失傷及龍體,只要君臣一心,江南之事必能化險為夷!」
其他文武百官也紛紛出班諫言附和。
連原本不贊同讓賈璟率軍南下的六部九卿,在軍情危急之下,此時大多也轉變態度,出班奏請,一時倒有幾分景國公不下江南,奈蒼生何的既視感!
景盛帝聽著眾人的奏諫,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的面色仍舊青白難看,嘴唇也毫無血色,可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硬與沉定。
他看著賈璟,聲音仍舊啞,卻一字一頓,像鐵錘砸在砧板上,清晰得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內閣擬旨,明發上諭。」
陳廷敬、張廷玉、李光地、熊賜履齊齊叩首,道:「臣等聽旨。」
「命總理戎政大臣、十二團營節度使、景國公賈璟為欽差,總督南直隸、浙江、河南、江西、湖廣五省一切軍政大權,率十二團營下江南平叛剿捕。」
「另代朕巡狩一京五省,假以便宜行事之權!凡涉及平亂整軍、新政肅吏等諸事,悉聽裁奪,無須請奏,所至之處,如朕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