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
皇城司副使顧謙帆幾乎是一路跑著進殿的,他頭上的官帽歪了,衣袍下擺沾滿了泥灰,在滿殿朱紫的注視中,
他踉蹌著撲到丹墀前,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將一卷皇城司密報紙箋高舉過額,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道:
「陛下!皇城司奏報,中都徐州為白蓮教所破!」
殿中猛地一靜。
「徐州陷落,福王、楚王在亂中為賊所戕,徐州知州陳文煥、總兵官趙守戎、千戶夏宏等相繼死於亂軍之中。」
「府衙官吏死傷盈庭,降者亦眾,賊首徐鴻儒開王倉、府庫,流民蟻附,一夜聚眾十數萬。」
「漕船盡焚,運河中斷!賊號『奉天倡義,開倉放糧,永不加賦』,傳檄府縣,聲勢已成。」
「另外,欽差大臣、內閣大學士龔鼎孳於徐州城外為賊所擄,罵賊不屈,為賊所害,傳首示眾。」
「賊軍趁勢南下,已至徐州南鄙,前部似向金陵而去,江南局勢危急……」
顧謙帆的聲音在殿中迴蕩,一字一字,像鈍器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殿中群臣再無喧鬧之聲,一時之間死寂一片。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連呼吸都像是停了。
所有人都只感一陣寒意席捲周身,不寒而慄,心神俱顫!
徐州陷落?
金陵危急?
內閣大學士身死?還死了兩個親王貴爵?
這怎麼可能?
熊賜履、陳晟等人更是滿臉的不可思議,白蓮教竟然真的在江南起事了?還攻陷了徐州?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的河南嗎?
那……剛才自己等人的屢次阻諫、彈劾,此時豈不成了笑話?
景盛帝坐在御座上,臉色刷地白了,連那兩片本該朱紅的唇也瞬間失了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手在御案上按了一按,才穩住身形沒倒,急聲問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徐州城高牆厚,就沒做抵擋嗎?」
顧謙帆伏在地上,額頭已在金磚上磕出血痕,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回道:
「回陛下,徐州是九月七日晚陷落,當晚有內應裡應外合。」
「戌時三刻,江北五縣白蓮同時舉火,子時初,中都徐州就為白蓮所破,中都留守司兵馬……只抵擋了不到兩個時辰。」
不到兩個時辰!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旋即沸騰起來,譁然一片。
方才賈璟還說江南兵馬爛了,若有內應配合,抵擋不了一天,這……竟全部應驗了。
真就這般料事如神?
忠順王的臉色疏忽之間變得蒼白,之前他還在殿上說「徐州有四萬多兵馬,白蓮教根本不可能攻破」。
這話言猶在耳,此刻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他的臉上。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點什麼給自己找回些顏面,可嗓子眼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江南道御史楊名時滿臉的難以置信,站在一旁,渾身顫抖,下意識脫口而出道:
「會不會……會不會是皇城司消息不實……」
可話說到一半,聲音就低了下去,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這等重大消息,若是假的,皇城司從司主夏守忠到江南一眾皇城司官員,便是抄家滅族也不夠賠的。
皇城司除非活膩歪了,才敢如此戲耍天子和百官!
楊名時明顯也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一時間連頭都不敢抬,只把臉往笏板後面縮。
就在這時,珠簾後忽然又跑出一名內監來,
他面色倉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了殿,徑直跪倒在丹墀前,帶著哭腔稟道:
「陛下!漕運總督兼淮揚巡撫急報,徐州九月七日夜被白蓮教攻陷!福王、楚王、龔閣老皆遇害!」
「漕運被斷,流民附逆近二十萬!白蓮教已接連攻陷宿州、靈璧、鳳陽、臨淮、盱眙、天長。」
「沿途府縣望風而降,賊軍已過滁州,直奔金陵而去!江南危急!」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再無僥倖之心。
要知道淮揚巡撫可是南直隸文官系統的最頂級官員之一,全稱「總督漕運兼巡撫徐州等處」,
統管漕糧運輸,同時巡撫徐州、淮安、揚州、廬州、鳳陽、和州、滁州等州府,
擁有轄區內民政、軍事、監察、司法等諸多權力,還能節制轄區內文武官員,為從二品。
淮揚巡撫與應天巡撫分管長江以北和長江以南,是南直隸總督之下的最高封疆大臣。
當然,徐州也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徐州陷落,淮揚巡撫要負首要責任,他上奏的這封急報,絕無造假的可能。
如此一來,兩道奏報,來源不同,內容卻幾乎完全一致。
一個來自天子耳目的皇城司,一個來自淮揚巡撫的官文,兩路印證,可謂確鑿無疑!
直到此刻,奉天殿內一片鴉雀無聲,如同蒙上一層厚厚的陰霾。
真是天塌了!群臣心裡不由得冒出這五個字。
中都失陷;親王死了兩個,欽差閣臣身死;漕運被斷;陪都金陵危急;賊寇在江南已聚兵近二十萬。
這哪一件,不是駭人聽聞的塌天之禍?
「聖上!臣要彈劾內閣大學士龔鼎孳!都是他在江南倒行逆施,才逼反了白蓮教,才有今日這般大禍!此人行事酷烈,結怨官紳,妄興大獄……」
兵部侍郎陳晟忽然從班中搶出,似有些慌不擇言的驚聲道!
「閉嘴!」
一聲沉喝,如驚雷炸在殿中。
滿殿群臣齊齊一顫,只見武臣之首,那蟒袍玉帶的青年已抽出腰間尚方劍半截。
劍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閃,映得他眉目間滿是煞氣。
雖並未全拔,可那三寸寒鋒,已足以讓整個奉天殿的溫度驟然降了三分。
陳晟的話音像被一刀斬斷,噎在喉嚨里,他面色刷地慘白,後退半步,撞在身後官員身上,險些跌倒。
熊賜履、忠順王等一干人齊齊色變,賈璟竟在奉天殿內,當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拔劍,這是要做什麼?
莫不是見江南生亂,起了謀逆之心!
「剛才龔閣老加急奏疏到了,便是爾等巧言令色,蒙蔽聖聰,說他捕風捉影、危言聳聽、胡言亂語,還說白蓮不過芥蘚之疾,攻不破徐州。」
賈璟一字一字道,聲音像鐵錘砸在砧板上,冷肅之極!
「本公奏請速速調兵南下,也是爾等百般阻撓,說本公妄言臆測、危言駭世。」
「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徐州失陷,江南危急,爾等不思反省、為國分憂,還敢在這搖唇鼓舌,推功諉過,把罪責加在已死的忠臣頭上!」
賈璟手中劍柄一緊,那三寸寒鋒又亮了一分,冷喝道:
「龔閣老人在徐州城外,罵賊不屈,被賊人傳首示眾,你們呢?」
「這般無能無恥,你們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賈璟斜覷了一眼陳晟,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間似乎都有迴響,道:
「再敢妄言亂政,壞軍國大事,本公就用御賜尚方劍當殿斬了你!勿謂言之不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