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金嬛此時也走到寶釵身邊,先行了個平禮,才含笑開口道:
「薛家妹妹好!我早聽祖母說,榮國府里住著一位薛姑娘,最是端雅沉靜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榮國府里住著一位薛姑娘?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細針,讓薛寶釵面色微凝,自己家住在榮國府這是招來閒話了?!
水潤杏眸閃了閃,薛寶釵面上不疾不徐的浮起三分得體的笑,柔聲道:
「金家姐姐過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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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金嬛的縣主身份,薛寶釵選擇了暫時隱忍。
金嬛看著雪顏玉膚的少女,掩唇一笑,又上上下下將薛寶釵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她襟口那朵新繡的海棠上,似贊似嘆道:
「妹妹這膚色真好,白潤得跟雪堆出來似的,這身衣裳也襯你!」
「……到底是皇商之家,平日裡用的這些料子、佩的這些飾物,怕是滿京城也找不出幾件來。」
她說「皇商」二字時,吐字極輕,像只是順嘴一提。
寶釵臉上的笑意未變,眼底卻極淺地冷了一下,豐潤白膩的臉頰凝了凝,默然片刻,方不緊不慢地笑道:
「金姐姐說哪裡話!我不過瞎穿戴罷了,不比姐姐,生來就是天潢貴胄,不靠這些外物,也自有一段尊貴氣象。」
她說著,眼波一轉,又補道:
薛寶釵也在「荊釵布裙」四字上加了重音,心中暗道:
再不反擊,就要被人當成軟柿子捏了!
縣主雖貴重,但自己有璟郎撐腰,也不能過於軟怯了去!
湘雲在一旁看看黛玉與甄春,又看看寶釵與金嬛,蘋果臉上滿是笑意,拿團扇遮著半張臉,低聲對身旁探春道:
「今兒個可真熱鬧,沒白來,比那戲台上還好看。」
探春輕輕扯了她一下,嗔道:
「你就笑吧!等回去,看林姐姐和寶姐姐怎麼收拾你。」
湘雲吐了吐舌頭,忙把臉藏到扇子後頭去。
此刻,除了湘雲如頑童般東張西望以外,王夫人站在賈母身側,也忍不住側過頭去,眼神暗暗掃視著滿堂的大家閨秀。
這是郡王家的女兒,這是國公家的姑娘,這是當朝九卿之一的孫女,這是……
都這般知書達禮、文文靜靜、溫良賢淑的,瞧著就是宜室宜家的品貌,
若是……能挑一個講給自家寶玉,給自己做兒媳婦,那將來寶玉的前程豈不是不用愁了!
王夫人面色動容,眼神不住打量著,想著挑個好的,一定要配得上自家寶玉才成!
而就在殿中一片熱鬧之際,忽聽殿門外腳步聲響,幾個內侍打簾,數位宗室貴婦魚貫而入。
當先一人,年約六十,花白頭髮梳得極高,戴一頂赤金點翠雙鳳冠,穿著鴉青色團鸞紋命婦袍,面頰瘦削,顴骨高聳,嘴角兩道法令紋深得像刀刻一般。
那雙眼極厲,往殿中只一掃,滿堂的笑語聲便不自覺地矮了幾分。
賈母聽到動靜,放眼看去,認出來人正是太皇太后的妹妹,當朝魏國夫人孫氏,
她身後跟著的則是忠順王妃、福王妃、楚王妃等五六個宗室婦人,一個個亦是珠冠霞帔,神情卻都不見多少喜氣。
魏國夫人孫氏站在殿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拿帕子掩了掩鼻,似對這滿殿的脂粉香有些不耐。
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被一圈人簇擁著的賈母身上,嘴角慢慢牽起一個淺淡的笑容,不陰不陽道:
「倒是好生熱鬧!只是……這裡究竟是坤寧宮,還是哪家的園子?怎麼這般沒有禮數,似比廟會還吵些?」
滿殿霎時靜了。
有幾個年長命婦已變了臉色,見勢不對,紛紛往旁退了兩步。
賈母面色微凝,心裡咯噔一下,只聽這幾句質問的話,她不用猜,也知道幾人來者不善!
至於緣由?
魏國夫人孫氏不必說,南安太妃和太皇太后有親,自家三孫子扳倒了南安王府,南安太妃聽說死於獄中,這番孫氏必是來興師問罪的!
忠順王府和賈家多少年的交惡,這是先榮國公在世時便有的矛盾,她也知道!
而福王妃、楚王妃等人,鬼知道自家善於惹禍的孽障三孫子是不是又在外招了幾家王府!
念頭飛轉間,賈母先是將賈璟在心中罵了個狗血淋頭,隨即整容斂色,扶著元春的手起身,朝孫氏見禮道:
「魏國夫人,諸位王妃,不知幾位也過來,倒是我等一時失禮了!」
賈母如今也是見過世面的,面上倒不至於漏了怯!
孫氏領著一眾人慢慢走上前來,目光在賈母臉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身後那些姑娘身上,似笑非笑地道:
「榮國太夫人,倒是好久不見了!你如今可是大忙人!」
「連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都說,多時也不見你去她宮中請安,想見你一面,不是抱病就是託詞,可真不容易!」
賈母笑了笑,蒼聲道:
「魏國夫人說笑了,老身不過年紀大了,在家含飴弄孫,哪裡擔得起這話。」
心中到底有幾分惶恐,自己這一把老骨頭莫不是被太皇太后給惦記上了!
孫氏卻不接她的笑,只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轉而道:
「太皇太后聽說這邊熱鬧,便讓我過來瞧瞧,我當是什麼事,原來竟是中宮娘娘在替人相看親事。」
她頓了頓,忽然把聲音拔高了兩分,在整個偏殿裡清清楚楚地道:
「你們賈家如今了不得啊!在冊立儲君的正日子,讓中宮親自選親,這哪裡是臣子的體面!這情形,老身活了快六十年,也還是頭一遭見。」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連呼吸都輕了。
誰都聽得出,這話明著是說體面,實則是說僭越。
忠順王妃立在一旁,此時抿嘴一笑,接過話頭,道:
「魏國夫人說的是!誰讓他們賈家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節制天下軍務,連南安、東平兩家都倒了,權勢滔天啊!」
「皇后娘娘幫著選個親,算什麼?就怕是往後,連這宮裡的規矩,都要跟著賈家的意思改呢!」
這句話就是明晃晃的將敵意表現出來了!
孫氏冷笑一聲,道:
「是啊!可憐我那南安姐姐,年逾七旬,還落個死的不明不白的下場,前陣子太皇太后因這事,可是氣的兩天沒吃得下飯!」
說著,她話鋒一轉,又對賈母冷聲道:
「太夫人歷經世事,最該明白事理的,也應勸勸自家孫子。」
「年輕人,功業再大,也別太氣盛了,風水輪流轉,真把滿朝文武、太皇太后都得罪了,以後怕是難有好結果!」
賈母愣了愣,莫名覺得此話似乎有幾分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