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內,徐鴻儒的一番話令眾人面色都有所振奮,唯有寧雨昔面色依舊沉靜。
她微微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在燈光里投下兩片極淡的影。
等眾人聲音漸小,她才極輕地皺了一下眉,聲音不高,卻像一瓢從深井裡打上來的冷水,清冽冽地潑在每個人心口上:
「徐州作為大漢中都,若是城破,賈璟必來。以他的軍略,我看我們未必能有一兩個月的空當,朝廷中的那些庸官更是阻礙不了他分毫!」
她抬起眼,鳳目清寒,語氣仍是不疾不徐,道:
「我以為,如今天下尚未大亂,京畿已定,川陝未動,山東未起,九邊也暫無戰事。」
「我們若於此時先舉事,便是替天下所有反漢之人先擋了一刀,這一刀,我們未必挨得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孫鐵頭那張漲紅的臉,又掃過阮小九、劉之協,最後落在徐鴻儒身上,凝眉道:
「我的意思,不如暫且退入江淮之地,棄了如今這些壇口和控制區,轉入湖澤之間,深耕江北和運河一線,打好後方根基,以待時機。」
「我料幾年內大漢朝廷與偽清終有一戰,那是國運之戰,賈璟必然親統大軍北出。」
「彼時國內空虛,教主再率眾出湖,奉天倡義,舉旗北上,方有可為。」
寧雨昔清冷的話音落下,地窖里的熱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悶住了,雖說此番謀劃未必無理,但多少有些令眾人心中不忿。
因為說來說去還是要避賈璟鋒芒,這般躲著退著,似乎料定在場眾人不是賈璟對手!
孫鐵頭作為陸營總兵,第一個變了臉色,胸膛劇烈起伏,想要開口,又不知從何駁起。
徐鴻儒面色微沉,心中也有幾分不快。
那賈璟確實厲害,他也認同,但他這個教主這些年走南闖北,一手將白蓮教發展壯大,難道又是易與之輩?
尤其還要自己放棄這些年苦心經營的壇口和大好形勢,這怎麼可以!
慢慢轉著手中那串木珠,好半會兒,徐鴻儒才壓了壓心中的不滿,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極堅決的道:
「義舉總要有人首倡,江南之地,貪官污吏橫行,鄉野士紳多魚肉百姓。」
「金陵、揚州、鎮江,哪一個地方的百姓不恨官府?如今底下教眾熱情高漲,天天有人問,何時舉事!」
「若此時不起,人心一冷,再想聚起來,就難了,且我們也不是沒等過,這些年東躲西藏,等的就是今日。」
「再等下去,真等到朝廷與偽清開戰時,必然先肅清內部,攘外必先安內,這個道理朝廷不會不懂。」
「到那時,別說金陵,我們連這徐州城都未必能攻得下。」
徐鴻儒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表明必須起事的原因。
雖然能不能贏不好說,但再不起事人心就散了!
白蓮教內部派系極多,號令並不完全統一。
教主、壇主、香主各有人馬,真正能聚起來,聽從教主號令,很大一方面原因就是靠「變天」的許諾。
如果一直只傳教、不舉事,信徒的熱情會冷,教內的騎牆派會散,朝廷的影響力也會慢慢滲進來。
所以,作為教主,他必須考慮到人心向背,在「信仰承諾」和「現實力量」之間找一個時機,把這把火點起來。
軍師劉之協默然片刻,也贊同道:
「教主所言極是。朝廷是會和偽清必有一戰,但此戰之前,朝廷一定會先平定內憂,積蓄國力,推行新政,整軍經武。」
「真到交戰那時,川陝的李獻忠未必還在,山東的香堂也恐已散了,天下豪傑怕不是已經被圍剿殆盡。」
「我們即使保存實力活了下來,也是孤軍一支,無人響應,恐怕是更敵不過整軍之後的朝廷!」
「眼下雖然早了些,卻正因如此,若是驟然起事,朝廷也必然是措手不及。」
「而只要快速把徐州一下,我們立刻開倉放糧,招募流民豪傑,再迅速去攻占金陵,屆時大漢中都、陪都一起失陷,天下必將震動!」
「再遣人分路去松江、鎮江舉火,兩地同反,漕運立斷。到那時,大漢朝廷必然威信大失,天下有意之豪傑並起!」
「即使賈璟帶重兵前來江南圍剿,我等也可以江南之民與之相爭,勝則以金陵為基業,效仿漢太祖以南伐北。」
「哪怕是敗了,也能再退往江淮,把已經聚起來的骨幹教眾分作三股:」
「一股入太湖,走湖州、嘉興;一股入巢湖,走安慶、廬州;一股渡江入淮西,再入豫東南,轉入湖澤之間,長期與之流動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