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之內,總理戎政衙門。
這處新立的衙門設在文華殿東配殿,原是東宮舊屬,後改作軍機樞要之地。
夜色漸深,滿月懸於琉璃瓦上,清輝灑入殿前石階,映得那排新立的朱紅廊柱泛著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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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內燈火通明,案上的軍報攤了一地,幾名書吏仍在謄錄,見賈璟出來,紛紛躬身退到一旁。
賈璟踱出廊下,夜風拂過,帶來宮牆外隱隱約約的炮竹聲。
他站定身子,抬頭望了一眼那輪皓月,面色在月光下看不出什麼情緒,只將手負在身後,緩緩摩挲著袖中那封剛接到的軍報。
正當賈璟準備結束一天的公務,出宮回府之時,只見夏守忠從乾清宮方向疾步而來,遠遠便笑道:
「景國公,陛下召見!」
賈璟頷首,整了整衣冠,隨他往內廷行去。
一路宮燈高掛,帷幔低垂,中秋的月色將重重宮闕照得澄澈如晝。
行至乾清宮偏殿,景盛帝已在那裡,他未著朝服,只穿一件玄色暗雲紋常服,
發上未戴冠,用一根烏木簪隨意挽著,正站在窗前看月,面上帶著近日少見的鬆快笑意,顯然是剛得到了前方勝利的消息心情不錯。
藍玉此次能如此之快的大敗南安郡王,不僅說明了十二團營十八萬精銳已成,神京城有強兵翼護,固若金湯,
還對於朝廷接下來的軍改、京察乃至新政的推行都是很好的一個促進。
畢竟戰場上能打贏,比說一千道一萬都重要得多!
「微臣見過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賈璟走到近前,躬身行禮道。
「子玠來了!快快免禮!」聽見聲響,景盛帝回過身來,面色溫和,伸手虛扶了下,笑道:
「藍玉傳來的捷報,朕已看了,一戰下薊州,活捉南安等亂臣賊子!打的好啊!」
「朕原還擔心著要打上一兩個月,沒想到竟這麼快就有了結果!看來子玠不僅勇略過人,也頗有識人的眼光!」
景盛帝倒是沒擔心過藍玉會敗,打仗方面,他對於賈璟是一萬個放心,畢竟是太祖親賜的應夢賢臣。
只不過,也沒料到竟會這麼快,可見南安郡王等人這些年也是真的腐朽了!
賈璟拱手道:
「臣的眼光也是跟著陛下學來的!記得陛下說過,用人不能預設偏見,只看人的賢能與否。」
「藍玉確有將略,加之陛下天威,將士用命,還有謝鯨久在敵營,於關鍵處倒戈一擊,此戰方能速戰速決!」
藍玉能勝一點沒出乎賈璟預料,他雖然沒有親上前方戰場,但每日也都在密切關注著前方軍報。
此戰以藍玉率領十二團營精銳的組合,勝是必然的,只是能一日報捷,不得不說,謝鯨的作用也很大!
這人,果然還是要用對地方!
景盛帝聞言,點了點頭道:
「藍玉、謝鯨此戰都是有功之臣,待其等將京畿衛所清查一遍後,朕不吝封賞!」
舊勛已去大半,當然要立新勛!
兩人聊了幾句之後,坐回殿內大椅上,一邊喝茶一邊商議著軍政之事。
「薊州既平,接下來京畿屯田之事應當是再無阻礙!總理戎政衙門的架子,也可以趁著此事搭建起來。」
「你前日遞上來關於組建一廳八司的奏疏,朕看著甚妥,都按你的意思辦吧!」景盛帝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思忖著說道。
所謂一廳八司,即賈璟這段時日對於總理戎政衙門內部職司的劃分。
按賈璟的規劃,總理戎政衙門設正堂曰「戎政堂」,為總理戎政大臣治事之所。
下設一廳八司,分理天下軍務,統管調兵、統兵、軍政、軍需等一切軍權!
一廳為參贊廳。
設立參贊戎政大臣二到四人,由天子任命,參預機要,協理軍務,分省閱兵,出外代行戎政大臣職權。
再設左右參議數人,具體協辦機要文書和軍令起草。
參贊戎政大臣其實就相當於是給總理戎政大臣設了左右副手,這也是賈璟主動在請求分權和監督。
八司為軍機司、軍法司、軍政司、軍需司、軍訓司、軍情司、馬政司、營造司。
各司各管其職,層層歸制,以總理戎政大臣總攝其成。
其中軍機司掌天下軍情匯總、戰略謀劃、作戰方略、調兵令、作戰令等。
也就是相當於後世的「總參謀部」,由賈璟親領。
主要職責是戰時傳令調度,平時整理全國軍務情報,制定整軍與防禦方略。
軍法司掌軍紀、軍法、賞罰、稽查、糾劾武官,相當於「軍法總監部」。
主要職責是查辦違抗軍令、貪墨軍餉、侵吞軍屯、私役軍戶等行為,凡朝廷在冊武官,違法者由軍法司拿問,交由總理戎政大臣審定。
軍情司掌軍事情報、外藩軍情、輿圖、城防、隘口、邊情偵察等。
主要職責是與皇城司協同,對外偵知偽清、西域、安南、倭寇等動向;對內監控各衛所、武勛、邊鎮武官有無異動。
擬以朱雀執掌軍法司和軍情司。
軍政司掌武職選授、考功、升黜、世襲承襲、軍籍管理等,相當於「軍委人事部」。
主要職責是打破舊有世襲和薦舉的積弊,推行「軍功考核制」。凡世襲武官,必須過軍政司考功方可襲職;凡有戰功,由軍政司核定升賞。
軍需司掌軍餉、糧草、軍服、軍械、軍屯、軍倉等,相當於「後勤裝備部」。
主要職責是將軍餉糧秣軍械統歸戎政衙門發放,不再經兵部和五軍都督府之手。
軍屯也由軍需司專管,派專員至各衛所清丈、造冊、發餉、監督屯田。
軍訓司掌全天下兵馬操練、校閱、教閱、陣法、武備等,相當於「訓練總監部」。
主要職責是制定統一操典,推廣戚繼光練兵法,定期派員赴九邊、京畿、衛所校閱。練兵不力的將領,軍訓司可直接呈報軍法司議處。
馬政司掌戰馬採買、牧養、分配等。
主要職責是重開京畿、宣府、大同、榆林等處馬場,恢復官馬制度,給騎兵供馬,凡剋扣馬料、私賣戰馬者,依軍法論處。
營造司掌軍器製造、城池修繕、海防、河防工程等。
主要職責是將軍器局、火器局、船廠、邊牆烽堠、城防工事,統一歸其管理,杜絕以往工部與五軍都督府互相扯皮、層層剋扣之弊。
總體來說,就是把天下軍務權力集中到一個衙門,所有兵權、財權、法權、人權悉數統一。
其實賈璟還想設個教導司,也就是政治司,不過暫時時機還不合適。
而依此組建總理戎政衙門的話,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自然就徹底成為一個空架子。
兵部原所掌的武官選授、軍籍、車駕、地圖、軍器、驛傳等權能幾乎被全部收走,只留無關大局的行政事務。
五軍都督府原有中、左、右、前、後五府,分領全大漢各省都司、衛所。也全部撤併舊府,改鎮設司,革除世襲都司,建立新的地方軍務體系。
「臣畢竟年輕識淺,若有考慮不周之處,還請陛下不吝……」賈璟沉吟著道。
其實關於一廳八司的規劃,其中幾個是有些超出當下認知的,如軍訓司和軍情司。
軍訓以往沒有單獨專設一司統管的成例,在時人看來,練兵都是將帥自己的事。
而軍情以往要麼是前線將帥自己派探騎偵察,要麼是皇城司順帶為之,也沒有專設一司統管的舊例。
雖然這些規劃賈璟都有自己的理由,也準備著待景盛帝問起時再一一解釋給他聽。
但沒想到,最終只換來景盛帝「甚妥,都按照你的意思辦吧」!
景盛帝聞言笑了笑,道:
「打仗你是行家,軍務上的事你斟酌著做主就行了!那個參贊廳你要設就設,只是參贊戎政大臣,也由你自己去選,朕絕不干預、不掣肘!」
這一場接一場的勝仗已經說明了一切問題,對於軍務上的事,景盛帝是用人不疑!
賈璟沉吟道:
「既然陛下信重,那臣就著手 從地方督撫、邊鎮、府縣調取能吏以及從兵部、五軍都督府、國子監等處抽調人員,充實總理戎政衙門,以最快速度讓衙門運轉起來!」
天子雖說讓他做主,但該匯報的賈璟還是會匯報。
這既是投桃報李的臣子本分,也是免得君臣溝通不到位,以致相疑。
景盛帝默然片刻,語氣轉為沉凝,道:
「從此次清查屯田一事就可以看出,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官員已經爛了一大半!」
「在朕上次於明政殿這般嚴厲訓斥之下,還不知收手、警醒,一個個收授衛所賄賂,陰相勾連,朋比為奸,失職瀆職,喪盡天良!」
「他們中堪用的人估計不多,愛卿還要小心著去篩選,別讓這些人把壞風氣帶到了新衙門!」
景盛帝擔心著五軍都督府和兵部的舊人壞了總理戎政衙門這個清白的新部衙!
賈璟道:
「陛下放心!這兩個舊衙門雖然爛了大半,但並非人人皆有貪贓枉法!」
「這次清查中也有沒有參與受賄和衛所武官勾結者,甚至少數如兵部清吏司郎中姚啟聖潔身自好、堅持原則,表現的可圈可點。」
「對於這些人,臣以為可以甄別後留用,且凡是調入總理戎政衙門者,臣都會先讓軍法司進行審查,查其等是否有受賄、包庇、縱容、失職等行為。」
「查無實據者,才可留用,而且在頭一兩年內,原則上這些人不會授以實權!」
「所謂『先審後入、先調後授』,同時軍法司內部會設『巡察科』,專辦內部肅貪違紀行為。」
這些賈璟都是考慮過的,以他的打算,是從十二團營抽調武官,作為戎政衙門骨幹,以新科進士和國子監監生作為新鮮血液,
以地方、邊鎮調取能吏充實中層,再擇優留用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官員。
這樣結合京中與地方、新人與舊人,交叉制衡,再輔以考成、監察,足以在一段時間內保證戎政衙門的純潔性。
至於長久的絕對的純潔,那是不可能的!
景盛帝思忖著道:
「子玠考慮的周全!殺一批,黜一批,贖一批,擢一批。用血立威,用位誘人,用利安人,用事練人。」
「對於姚啟聖等人可以酌情留用、升賞,但對於那些貪贓違紀的官員,也要嚴懲不貸!」
「從兵部到五軍都督府,再到各衛所武官,還有南安等叛賊,只要是該殺的,一個也不要漏。」
「就以他們的腦袋,來重塑朝廷法紀的威嚴,也警醒天下文武官員,敢有阻撓新政和整軍者,絕沒有好下場,不要抱有僥倖之心,朝廷說到做到!」
提及此些人,景盛帝的聲音中明顯多了幾分肅殺,態度也是一如既往的強硬!
賈璟沉吟片刻道:
「臣正想說此事。此次京畿清查整頓,各級文武官員牽扯進去無數,其中有收受賄賂、同流合污者;」
「有暗害御史監生、通敵報信、煽動蠱惑者,更有起兵叛亂、罪大惡極者。」
「臣請陛下准臣分四等處置:首惡,凌遲,抄家;凡參與叛亂、對抗朝廷、不尊軍令、殺害官員的,一律從重,斬立決!」
「衛所中文武官員凡負隅頑抗、拒不開門、陰為阻撓者,罪同叛軍,首逆凌遲,家眷發配,家產充公。」
「如此,以軍法司來明正典刑、張榜天下,既給戎政衙門樹立威嚴,也給天下武官違紀違法立一個標杆!」
就這簡單的幾句話,最少又是數百文武官員人頭落地,加之此次死於內亂的士卒兵丁,只京畿衛所的一次整頓,死傷者萬人不止。
景盛帝面色沉凝,冷聲道:
「可!南安及衛所一干主犯全部押回神京,不必再審,擇日在西市菜市口以軍法司處刑示眾。」
「朕會和在京七品以上文武官員,悉數到場觀刑,看這些亂臣賊子如何伏法。」
「舊勛里,但凡沾了叛亂、通敵、抗法的,無論爵位高低,一律奪爵抄家,家眷按律處置。」
「」這一回,必須讓滿朝文武都看明白,朝廷大計在前,國法綱紀在後,誰敢阻撓抗法,絕沒有姑息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