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榮國府。
因著今日是中秋,天剛擦黑,榮國府四處便掛起了燈籠。
那燈籠不似平時只點一色紅,有瓜形、兔形、蓮花形,或繪嫦娥奔月,或書「花好月圓」,一盞盞懸在遊廊檐下,將榮國府各條青石路都映得五光十色。
廊下更是早早設了香案,案上供著嫦娥、玉兔的畫像,擺著月餅、西瓜、葡萄、桂花糕等時令果品。
那西瓜切成蓮瓣狀,也取「花好月圓」之意;
月餅有棗泥、豆沙、五仁、蛋黃各色,壘成寶塔形,最上頭一個印著「闔家團圓」的泥金字。
待到月亮升起來時,清輝灑在榮慶堂前的桂花樹上,樹影婆娑,香氣浮動,合著從廊下那邊飄來的月餅甜香,連風都是軟的。
此時已是飯後時分,眾人都聚在賈母院中賞月。
女眷們散坐在各桌,丫鬟婆子們搬來屏風、坐墊,又備了茶爐,炭火紅紅地燃著,上頭的銅壺咕嘟咕嘟冒熱氣。
幾個小戲子在戲台一角吹起了笛子,曲聲悠揚,時斷時續,像是給這月色配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
鳳姐今夜難得清閒,穿著件桃紅撒花的對襟長襖,正指揮丫鬟們給各桌添茶果。
尤氏和秦可卿則坐在半明半暗處,剝著柚子,偶爾低聲說笑幾句。
元春一襲淺紅衣裙,青絲綰成雲鬢,額前梳著劉海兒,豐潤的臉蛋上見著恬靜之色,
她正與迎春在桂花樹下擺開了棋盤,兩人就著一盞明瓦燈下著棋!
探春和寶釵坐在一處,一個安安靜靜地翻著手中的書籍!一個正在用女紅繡著東西,
按寶釵的話來說,是給自家哥哥縫個秋裳。
襲人站在探春身邊,不時給她遞著茶點。
自從離了寶玉的院子,襲人就一直跟在探春身邊伺候著,探春倒是頗為喜歡她的性子,走到哪都帶在身邊!
黛玉和湘雲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鋪著紙筆,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聯詩,湘雲落筆寫下「月滿中秋夜」,黛玉便接「風清桂子香」。
香菱在一旁捧著紅潤的俏臉觀看,神情專注,白嫩的小手撐著臉蛋兒,在彤彤如霞的憨厚臉兒上留出一小塊白印。
黛玉偶爾也會偏過頭和香菱講解一下,盡著作為師父的職責。
小角兒和惜春則是在一旁說著悄悄話,時不時的拿著點心和果品吃著,
兩人都已經換完牙,將果品咬的嘎嘣脆,頻頻引來湘雲的凝目以視。
小角兒見狀,趕忙擦了擦嘴,將手中的西瓜遞過去,露出個大大的笑臉,道:
「雲姑娘,你也吃!嘻嘻!」
湘雲極其自然的伸手接過,一邊吃著一邊輕聲問道:
「小角兒,三哥哥今日怎麼還沒回來?平時也是這麼晚嗎?」
賈府姐妹們自然也知道了外面的南安郡王起兵清君側一事,因著這事,原本今日府上的中秋節慶都不打算辦的,
只不過賈璟說沒事,讓她們一切照常,故而她們此時才會在此賞月歡聚!
小角兒聞言笑道:
「是的呀!嘻嘻!三爺早上就去了宮裡的衙門,估計還要一會才會回來,他現在每日都回來的晚!」
儘管回來的晚,但是最少每天都能回府睡,不像以前住在軍營,所以,小角兒還是顯得很開心。
「老太太,喝點桂圓茶,您今日似乎沒什麼胃口,吃的比往日要少了一半!」
不遠處,鴛鴦給半倚在羅漢榻上的賈母遞過一盞茶,關切的說道。
她了解老太太,知道此時老太太雖然臉上帶著笑,但心裡肯定又憂心著國公爺在外面的事。
畢竟聽二老爺說,那南安王爺昨日起兵清君側,就是奔著國公爺來的,兇險著呢!
賈母接過鴛鴦遞來的桂圓茶,望著滿院的孫女、媳婦,眼神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她心裡確實在惦記著賈璟的事,雖說她也知道賈璟會打仗,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說來,也怪自己生日那天,非要和南安太妃置著氣,結果鬧出這麼大的事!
賈母一邊反省著一邊緩緩喝了半盞桂圓茶,默然片刻後,她忽然朝著院中的鳳姐招了招手。
鳳姐忙放下手中活計,笑吟吟地湊上前來,嬌聲道:
「老祖宗,有什麼吩咐?可是茶涼了?還是月餅不合胃口?」
賈母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身側坐下,笑了笑,若有意味的道:
「你這孩子,成日裡忙東忙西,也該坐下歇歇,今兒個中秋,怎麼不見平兒那丫頭?」
外面的事管不了,也只能多操操後輩夫妻間狗屁倒灶的事!
二房那邊兒子兒媳感情已經出現了裂痕,大房孫子孫媳可不能了!
鳳姐眼神閃了閃,笑道:
「院裡還有些事沒拾掇利索,我讓她留下照應著。」
「再說,這大過節的,總得有個妥當人在後頭看著,省得那些小蹄子躲懶。」
賈母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緩聲道:
「平兒是個好的!模樣周正,心也細,還難得忠心,上回你們夫妻鬧成那樣,倒險些委屈了她。」
「她跟了你這些年,不容易,你可要待她好些,莫要再為些沒臉的事遷怒於她。」
賈母已經知道了賈璉那日和嫣紅在一起廝混的事,或者說闔府上下就沒有不知道的,
畢竟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而且這種男女之間的風流事最容易被人背後拿來作為談資!
鳳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復了常態,低聲道:
「老祖宗說的是!那日是我氣昏了頭,連她也打了幾下,過後想想,也悔著呢!」
「好在平兒那丫頭倒不記仇,這兩日還開解我,叫我別往心裡去!」
鳳姐確實沒怎麼怨著平兒,主要的怨氣還是對著賈璉和嫣紅兩個狗男女!
賈母「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不經意地問:
「璉兒……這幾日可好些了?」
那日事情報到賈璟處,嫣紅被直接杖斃,賈璉也挨了三十板子,正和賈寶玉一般在院中臥床修養!
想來賈母心中也是無奈,兩個嫡孫,都被自家三孫子打了板子,
如今中秋團圓,滿院竟見不到一個男丁!
鳳姐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仍顯得四平八穩,語氣淡然,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道:
「還能怎樣,養著唄!好吃好喝供著,丫頭婆子服侍著,郎中說了,傷得不重,不當緊,只是還得再躺上一兩個月才能下地!」
賈母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道:
「他也是個不省心的,這事兒是他混帳,委屈你了!可話說回來,爺們家,哪個不跟饞嘴的貓兒似的?」
「你且看開些,別和他置氣。等他好了,我讓他給你賠禮,往後再有這種荒唐事,我頭一個不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