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鳳姐因著在宴席上忙前忙後張羅了大半日,雖入了秋,正午的日頭還是有些毒,幾趟跑下來,貼身的小衣已被汗浸濕了半截,黏膩膩地貼在身上,很是不爽利。
她便趁著賈母等人正聽戲聽得入神,悄悄從廊下退了出來,帶了平兒、豐兒等幾個丫鬟婆子,沿著抄手遊廊往自己院子裡走,打算換身乾爽衣裳再回來。
才拐過遊廊的轉角,便見廊下欄杆上歪著一個小丫頭,約莫十二三歲,扎著總角,腦袋一點一點地正在打瞌睡。
鳳姐一眼認出這是賈璉院裡的小丫鬟,柳眉微皺,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
那丫頭聽見腳步聲,猛一抬頭,見是鳳姐,嚇得一個激靈,張嘴便要叫喚。
鳳姐何等人物,見這丫頭神色慌張、欲言又止的模樣,立時便覺出不對。
她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一把揪住那丫頭的耳朵,壓低聲音咬牙道:
「敢出聲,仔細我打爛你的嘴!」
那丫頭被她一嚇,臉色登時白了,渾身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鳳姐將她拽到牆角僻靜處,逼問道:
「老實說,鏈二在裡頭做什麼?你若有一個字瞞我,讓人拿烙鐵燒紅了給你治治!」
小丫頭被她唬得魂飛魄散,帶著哭腔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來自賈母壽宴前廳的席開了一半,賈璉便已被灌了個半醉,託詞不勝酒力,先回了房想歇一歇。
可翻來覆去燥熱的睡不著,於是喚來小丫鬟問鳳姐兒現在的動向,得知她正陪著賈母看戲,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隨即便從箱子裡取了三塊銀子、三匹緞子,讓這丫頭悄悄送與賈赦的小妾嫣紅屋裡去,叫她過來。
嫣紅收了東西,便跟著來了,此時正在房中,賈璉又命這丫頭在廊下望風,若有動靜即刻報信。
至於後面的事,小丫鬟就不清楚了!
鳳姐聽罷,如何不知是賈璉舊病復發,正在給自己戴著帽子!
一時間,只覺得一股子熱血直衝頭頂,渾身發軟,連嘴唇都氣得哆嗦起來。
她深吸了兩口氣,強穩住心神,對平兒和豐兒使了個眼色,幾人躡手躡腳地繞到窗根底下。
一靠近,只聽裡面傳來一陣陣不堪入耳的浪笑聲,正是賈璉和嫣紅在說話。
「你和你老爹一樣,都和色中餓鬼一樣,火急火燎的……」
這是嫣紅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幾分撒嬌的媚氣。
緊接著賈璉有氣無力的浮浪笑聲傳來:
「俗話說,色字頭上一把刀,能挨一刀是一刀,可不得快著點嗎?」
「多早晚你那色鬼老爹和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咱們就可以長相廝守。」嫣紅道。
賈璉呵呵一笑,道:
「她死了,咱們也見不得光。你是大老爺的姨娘,我就是再混,也不可能把大老爺的女人扶了正。」
「到時候再娶一個,也是一樣,這些大家出身的姑娘,身上都帶著酸氣,規矩重,這也不肯,那也不肯,煩得緊。」
「所以你就喜歡在我這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兒身上找些新鮮感?」
嫣紅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浪里浪氣的嗔怪。
「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倒可以把平兒扶正。」嫣紅又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我看平兒是個溫柔軟和的性子,性子綿,好拿捏,將來必然事事依著你,不像你家那個母夜叉,把你管得死死的。」
賈璉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怨氣:
「她連平兒也從不讓我沾一沾!還是最近我從三弟那裡得了個好差事,每月有銀子進貢,她才勉強鬆了口,說等年底把平兒給了我。」
「唉,先前幾個房裡人,哪個不是被她尋個由頭打發出去了?我命里怎麼就犯了這麼個母夜叉!只盼老天爺開開眼,早早收了她去,我方才有好日子過。」
「你何不先下手整治了她?」嫣紅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幾分陰惻惻的味道,「尋點好藥,神不知鬼不覺的,不就送她一程了……」
賈璉哈哈笑起來,那笑聲里既有幾分暢快,又有幾分膽怯,道:
「好一個蛇蠍美人!果然是大老爺調教出來的人。只是如今三弟管著家,那夜叉星最會奉承他,弄這鬼豈不是找死?爺還是先整治了你再說……」
話未說完,裡頭又響起一片不堪入耳的嬉笑之聲。
鳳姐聽到「尋點好藥」四個字時,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再聽賈璉那句「先整治了你再說」,便只覺一股邪火直往腦門上沖,雙目猩紅,再也按捺不住,猛一轉身,快步來到緊閉的門前,抬腳「砰」地一聲將門踹開。
房裡兩人正滾在床上顛龍倒鳳,被這突如其來的踹門聲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嫣紅尖叫一聲,慌忙扯過被子遮掩身子,賈璉更是一骨碌從床上滾了下來,手忙腳亂地去抓衣裳。
鳳姐看著床榻上衣衫不整的姦夫淫婦,怒火攻心,指著嫣紅,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好淫婦!偷別人家的漢子,還要治死他老婆!臭不要臉的賤人!」
她說著便撲上去抓嫣紅的頭髮,可她生來力氣小,再加上氣急攻心,手都是抖的,反倒被嫣紅掙扎間推了個趔趄,踉蹌著退了兩步,險些摔倒。
門前的平兒見狀慌忙上前扶住她,鳳姐一把甩開平兒的手,厲聲喝道:
「豐兒!還不進來,給我按住了這個賤人!」
豐兒聞聲沖了進來,她是做慣了活的丫鬟,手腳利索,力氣不小,三下兩下便將嫣紅死死按在地上。
鳳姐上前一步,掄圓了胳膊,照著嫣紅那張粉臉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只打得嫣紅半邊臉登時腫了起來,殺豬般地哭嚎起來。
「好淫婦!看你還治不治我!啊!」鳳姐咬牙切齒,反手又是一巴掌。
這時平兒也趕上前來,想要勸解,卻冷不丁想起了方才窗外聽到的話,自己好端端的,竟被這兩人當做談資,還說要等鳳姐死了扶自己為妻,這下自己還能落得了好!
「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拉上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