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忙道:
「回陛下,榮國太夫人今年七十有九,明年便是八十大壽。」
恐怕是又要施恩了,夏守忠有預感!
景盛帝點了點頭,沉吟道:
「人生七十古來稀,七十九也是高壽了。子玠為了國事,不許賈家大辦壽宴,朕卻也不能薄待了他家長輩。」
「讓皇后那邊擬一份賞賜,就那座金絲楠木嵌玉的松鶴延年插屏,再讓皇后親筆寫一幅『福壽康寧』的斗方,一併送到賈府去,算是朕和皇后給老太太的壽禮。」
「另外,囑咐皇后多寫一筆:『榮國太夫人賈門史氏,淑慎其德,溫恭有度,處闔府之尊位而謹守內宅之本,堪為勛戚命婦所效法!」
這就是給賈璟站台,並利用賈母打南安太妃等人的臉!
夏守忠神色一凜,連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這一句「謹守內宅之本」針對的是誰,不言自明。
景盛帝也不多言,拿起一本江南那邊的奏疏,目光在其文字上掃過,冷硬的面容上更沉了幾分。
景盛帝思量著,將奏疏放到一邊,拿起剛才御筆的紙箋。
透過殿內的燭光,落在紙箋之上,分明見硃筆書寫的正是賈璟口中的那首詩:
「北伐勝利今何在,滿目朝臣滿目衰,今朝手持天子劍,殺盡腐朽方釋懷!」
只略微改了幾個字,卻讓全詩變得更加殺氣騰騰!
……
榮國府,
午後時分,女眷們因著不像男賓飲酒,率先吃好了,便紛紛來到院中,而此時榮慶堂外的院子裡也早已搭好了戲台。
按著今日的壽宴流程,下午女眷主要陪著賈母聽戲,或安排抹骨牌、遊園等。
男賓或在外書房品茶清談,或觀賞賈府收藏的古玩字畫,也可安排聽曲。
年輕姑娘們或許有興致可在府中中逛一逛,或湊一社詩,若有人提議的話。
此時剛用完飯,首先自然是吃酒聽戲。
戲台坐南朝北,正對著賈母等人落座的廊下。
台上張著大紅帷帳,兩側掛著五彩流蘇,台前擺了幾盆新搬來的秋海棠,開得正盛。
廊下擺了一溜紫檀木的桌椅,中間一張大桌是賈母帶著幾位有身份的太太和外客們坐的,旁邊五六張小桌散落著,則是姑娘們的席位。
桌上已擺滿了時令鮮果和精緻點心,丫鬟們往來穿梭,添茶續水。
賈母在鴛鴦的攙扶下落了座,又拉了甄氏和李氏坐在自己左右,笑著招呼眾人依次入座。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尤氏、秦可卿、元春等分坐在賈母另一側。
湘雲最是爽利,眼瞧著寶釵和黛玉都站著還沒落座,便兩步蹦過去,一手拽一個,脆聲笑道:
「寶姐姐,林姐姐,你們倆都跟我坐一桌!咱們三個人湊一塊兒,正好說話。」
說著便不由分說地把兩人往旁邊一張小桌前推。
不得不說,湘雲在賈府玩的最好的大概就是寶釵和黛玉了!
寶釵和黛玉互瞅了一眼,不知為何都沒有反對,各自抿唇微微一笑,隨她落了座。
年世蘭和探春坐了旁邊一桌,尤二姐和尤三姐挨著坐在最邊上一桌,迎春、惜春、邢岫煙等人也各自尋了位子。
一時坐定,小丫鬟們捧了戲摺子過來,李紈接過,恭敬地遞到賈母手中,笑道:
「老太太,今兒個這戲班子是從江南新採買來的,聽說唱得極好,您先點一出。」
賈母接過戲摺子翻了翻,沒急著點,而是笑著遞給甄氏:
「王妃先點一出。」
甄氏自被賈璟說了虧空一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聞言回過神來,忙推辭道:
「老太太的壽辰,哪有我先點的理?還是老太太先來。」
賈母又讓李氏,李氏也連聲推辭。
賈母便不再推讓,眯著眼翻了翻戲摺子,笑道:
「那就先來一出《麻姑獻壽》,熱鬧又吉利,應景。」
所謂《麻姑獻壽》即是以吉祥獻壽場景為核心,融合京劇唱腔與身段表演,選段多包含彩綢、壽桃等象徵性道具,表演效果華美喜慶,多為富貴人家壽宴所必點戲目。
李紈忙高聲傳下去,台上鑼鼓一響,絲竹齊鳴,幾個扮相精緻的小旦魚貫而出,水袖翻飛,唱得婉轉悠揚。
一出唱罷,眾人紛紛誇讚。
湘雲拍著手笑道:
「這戲班子果然好!比咱們府上原先那個還強些。」
一旁惜春傲嬌著道:
「那是自然,這可是特意從揚州採買來的,都是專門習練過的,尤其是芳官,最會唱曲!」
十二個小戲子自然就是十二官,惜春年紀小,和她們中的幾個有過接觸。
賈母也點頭贊了幾句,又拿起戲摺子遞給甄氏:
「王妃可不能再推了,今兒個是貴客,說什麼也得點一出。」
甄氏推辭不過,笑著點了一出《滿床笏》。
這齣戲說的是郭子儀六十大壽,七子八婿齊來拜壽,滿床笏板,極盡榮華,也是頂熱鬧的吉慶戲。
鑼鼓聲中,台上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甄氏一面看戲,一面低聲對賈母道:
「這戲文寫得好,子孫滿堂、富貴盈門,老太太正是這般福氣。」
賈母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幾齣熱鬧戲看完,賈母興致頗高,又讓丫鬟把戲摺子送到姑娘們桌上,笑道:
「你們年輕姑娘家也點一出,別總聽我這老婆子喜歡的。」
湘雲便推著寶釵道:
「寶姐姐最會點戲,你來你來!」
寶釵也不推辭,接過戲摺子略翻了翻,便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
湘雲一聽,撅著嘴,扯著寶釵的袖子不依不饒道:
「怎麼又是熱鬧戲?寶姐姐,咱們今兒個可看了好幾齣這樣的了。好姐姐,咱們換個文雅些的,成不成?」
湘雲雖天性好動,但總是看打來打去、蹦蹦跳跳的戲,也感覺有些煩悶了!
寶釵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你莫小看了這齣熱鬧戲。這一出用的是一套北《點絳唇》,音律鏗鏘頓挫,在戲文里是極難得的。」
「那一套曲子唱下來,慷慨悲涼,比那些文雅的戲文更見功力。」
說著便將其中一支《寄生草》的曲文念了一遍,從「漫搵英雄淚」直念到「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念罷又細細講解了幾句音律上的妙處。
湘雲聽得入神,細細一品,連連點頭,末了拍手讚嘆道:
「果然好!難怪連三哥哥都說,寶姐姐讀的書多,見識廣,和旁人不一樣。今日一聽,可算服了!」
黛玉一直靜靜地坐在旁邊,手裡剝著一顆桂圓,似笑非笑地聽著二人說話。
聽得湘雲這番誇讚,她將那桂圓仁兒放進嘴裡,不緊不慢地抿了抿唇,罥煙眉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湘雲一眼,嬌聲道:
「還沒唱《山門》,你倒先《妝瘋》了,三哥哥說那麼多話,偏這一句你記得牢!」
就她讀得多?就她見識廣?就她不一樣?
哼!
湘雲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往黛玉身邊靠了靠,眼神閃了閃,小聲道:
「林姐姐這牙尖嘴利的,以後恐怕也只有三哥哥那樣的人才能降的住!」
湘雲經常和黛玉一起吃一起睡,對她的心思多少了解幾分!
黛玉臉色一紅,笑鬧著便要去擰她的嘴!
寶釵端坐在一旁,神色不變,只作沒聽見。
就在戲台上又唱著時,忽有一婆子神色倉惶的走到探春身邊,低聲說著什麼。
探春聞聽以後,臉色一變,當即站起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