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衛所四百餘、兵額二百餘萬,京畿便有百餘衛所、五六十萬兵馬,這話放在開國之初,確是如此。」
「可到了如今,這帳面上的數目還能當真麼?旁的我不敢說,單論京畿這些衛所,冊上有名、營中無人的空額,少說也有六七成。」
「那些在冊的兵丁,不是逃了,就是被私役了,真正能拉出來列陣的,連帳面的一半都遠遠不到,拿這些虛數來論,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
北靜王妃神色嫻靜,不急不緩的反駁著南安太妃之言,頓了頓後,繼續道:
「這等善政推行下去,軍戶們感激還來不及,若沒人蠱惑人心,誰會跟著鬧兵亂、搞譁變?」
南安太妃:「……」
好傢夥,這個甄氏,平日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今日竟敢這般和她唱對台戲!
什麼「此言差矣」、「蠱惑人心」這是在拿話點她呢!
探春此刻英媚的眼眸中帶著幾分敬佩和嚮往之色看著甄氏,忍住心中喝彩的衝動,
這才是王妃該有的風度和品貌,靜時氣質優雅、溫寧嫻淑;言談時從容不迫,通明大義!
不像著南安太妃和東平世子妃那般鼓弄口舌、搬弄是非、心藏奸詐!
寶釵看著甄氏,如梨蕊般的臉蛋上同樣帶著幾分失神之色。
這些話她也能說的出來,就是身份上,沒著資格……
李氏也看了一眼甄氏,眼中帶著幾分異色。
這個北靜王妃還真是不可小瞧,沒想到竟有著這般見識和膽識,這說話的時機也抓的好,景國公應該快回來了,她就抓緊站著隊……
一旁的牛氏眼神閃了閃,有些懊悔自己沒抓住這麼好的表現機會,趕忙附和道:
「王妃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瞞你們說,我家老爺昨兒個晚上看了那幾道軍令,拍著桌案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說,軍務積弊這麼多年,早就到了非整頓不可的時候,只是朝堂上袞袞諸公,人人知道它爛,人人不敢碰它。」
「為何?怕得罪人,怕擔責。如今景國公站出來,一刀切下去,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擔當?」
「我家老爺還說,這等刮骨療毒的狠手,滿朝文武里挑不出第二個,也是當今天子有著這樣的識人之明,才會選著景國公這般一心為國的干臣。」
「如此君臣相得,正是我大漢即將中興的氣象。」
牛氏緩了緩,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南安太妃和東平世子妃微微發僵的面色,臉上的笑意愈發誠懇謙遜:
「我們忠靖侯府,論門第、論根基,哪樣也不比別人差,可我家老爺說了,越是這樣的關頭,越要分得清大是大非。」
「清屯是朝廷大計,是給百萬軍戶的活路,也是朝廷養精兵的正途。這等善政,我們若是還想著自己的小算盤,那才真是愧對祖宗、愧對朝廷。」
「所以我家老爺昨兒個一接到軍令,就吩咐下去了,府上各處莊子管事,凡沾著軍屯的,限期三天,全部造冊呈報,主動退還,一畝也不留。」
牛氏這話比甄氏的話更直白、更有力,一方面恭維著景盛帝和賈璟,一方面諷刺著南安太妃和東平世子妃。
她是賈家的姻親,這時候也不怕得罪了兩大王府!
而榮慶堂中,隨著北靜王妃和牛氏先後出言反駁南安太妃,堂內一時間陷入寂靜!
南安太妃臉色變幻,青白交加,心中怒極,多少年了,都沒人敢這般和她說話。
什麼叫有著自己小算盤,愧對祖宗、愧對朝廷?
就你們清高?就你們了不起?
南安太妃面上沉了下來,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緩緩道:
「北靜王府和忠靖侯府高風亮節,深明大義,真是令人欽佩啊!」
「只是這世上的人,不是個個都像你們這般好運氣,家裡另有進項,又攀上了景國公這棵大樹,舍了屯田也不心疼。」
「那些被斷了生計的人家,心裡的怨氣往哪兒撒,可就說不準了。景國公如今手握重兵,自然不怕什麼。」
「可我也要給你們提個醒,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今日你把事做絕了,來日輪到自己的時候,可別怪旁人也不給你留餘地。」
這就是打明牌,上壓力,赤裸裸的威脅了!
北靜王妃甄氏彎彎柳葉眉下見著冷色,目光清凌凌落在南安太妃臉上,聲音卻依舊溫婉,道:
「太妃這話,恕我不敢苟同。北靜王府和忠靖侯府主動退田,不是因為另有進項,更不是攀什麼高枝,而是因為那些田本來就是朝廷的,不是我們的。」
「物歸原主,天經地義,何來『做絕』一說?至於太妃方才提的『留餘地』,我倒是覺得,正因為日後還要相見,現在才更該把事情做在明處、做在理上。」
「今日主動退還,來日相見還是老親故舊;今日藏著掖著、抗命不退,等刀架到脖子上再後悔,那才真叫不留餘地!」
十二團營十八萬虎狼之師坐鎮神京,難道是玩笑?
何況這裡現在坐著的還有代表著西北大軍的牛家和代表著遼東大軍的年家,甚至還有宮裡天子的支持,真不知南安、東平二府哪來的底氣,敢對抗朝廷滾滾大勢!
只能說,這人作起死來,真是頭腦不清、嚴絲合縫!
榮慶堂內眾人聽著這一連串的交鋒,冷眼旁觀,多是對南安太妃生出不喜之感!
在這樣的喜慶日子,上門來這般無禮,實在是讓人厭惡!
不過,在場的人,除了賈母、甄氏兩人之外,其他人還真沒資格和南安太妃這般打擂台!
因為南安太妃作為已故南安老郡王遺孀,位列超品、年紀又長,是實打實的身份尊貴之人。
賈府中沒人比她的品級更高,哪怕賈母都差了一籌!
而且賈母年紀大了,今日又是她的喜日子,不好與人爭執著,故而也只有甄氏這位同樣位列超品的王妃才能以言反駁,而不失禮數!
只能說,今日甄氏是真的賣力了!
就在榮慶堂一片安靜,南安太妃準備再次開口之時,只聽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道:
「老太太,國公爺回來了,正要來給你拜壽呢!」
堂內賈府眾人紛紛神色一振,好啊,總算是回來了!以那個青年的剛強脾性,這下怕不是有好戲看了!
賈母神色一喜,連忙吩咐道:
「鴛鴦,你快去迎一迎!」
這就是提前讓人去說一說,讓賈璟對情況有個了解。
鴛鴦應了一聲,而後離了榮慶堂,去迎著賈璟!
隨即,受了一肚子氣的賈母又對著南安太妃和東平世子妃溫聲細語道:
「璟哥兒回來了,他是能說了算的,你們和他好好說道說道,別急著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