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喻白留下了光明神的命,這讓愛神與黑暗神都心有不甘。
實在是因為光明神太特殊了,不僅實力比祂們強,還是喻白最初信仰的神明。
可這是溫喻白的決定,祂們誰都不想冒著被他厭惡的風險去殺光明神。
但祂們也咽不下這口氣。
既然殺不了,也不能讓光明神好過。
於是兩位神明一拍即合,天天組隊去海洋神境的囚牢,「探望」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光明神。
如果能讓光明神感受到關愛,主動去死就更好了。
可無論祂們是諷刺光明神的虛偽,還是嘲笑祂跌落神壇的狼狽,光明都視若無物,目光只落在海面的波光上,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黑暗神差點沒忍住把光明神拉出來揍一頓。
就在耐心耗盡的前一秒,黑暗神靈機一動,突然想起秩序神挑釁光明神的場景。
祂話鋒一轉,故意放大聲音,開始編造祂與溫喻白之間纏綿悱惻的生活。
愛神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立刻有樣學樣,和黑暗神打起了配合。
兩位神說得繪聲繪色。
果然聽到溫喻白的名字,光明神有了反應。
祂用那雙空洞的眸子看向了這兩個聒噪的傢伙,瞳仁深處透著血色,周身晦暗不詳的氣息變得更深重。
面對著祂的死亡凝視,黑暗神與愛神一點也不怕,反而說得更加起勁,越說越放肆。
祂們巴不得光明神能主動打破囚牢,這樣一不小心殺死了,想必喻白也不會怪祂們。
溫喻白知道祂們去探望光明神,並沒有阻攔。
畢竟光明神之前把祂們打得那麼慘,心裡都憋著氣,於是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著祂們發泄了一段時間的脾氣。
直到那天察覺到光明神的氣息波動,便禁止了祂們去囚牢。
再這麼刺雷射明神下去,恐怕會出事。
黑暗神與愛神心裡多少有些不情願,尤其是黑暗神,祂曾經差點隕落光明之手,哪是說兩句就能解氣的。
可回頭一看,卻發現同樣被光明打得差點沒了命的某位神,整天氣定神閒地待在神境養傷,從頭到尾沒有去「探望」過光明神。
似乎一點都不記仇。
黑暗神越看越不對勁,「喻白要保光明神的命,你就沒什麼想做的?」
秩序神悠閒地翻著書,道:「我不會做他不喜歡的事,而且……」
祂頓了頓,不知想到了什麼,唇角彎了一下。
黑暗神皺眉,道:「而且什麼?」
秩序神又翻了一頁書,輕描淡寫地揭過:「沒什麼。」
愛神忽然鼓起掌來,清脆的掌聲伴隨著嗤笑。
「你可真是大方,要是喻白真愛上了,希望你也能繼續這麼大方。」
——
溫喻白從秩序神口中了解過墮神,每一位墮神的誕生,都將伴隨著一場恐怖的災厄,無一例外。
光明神身上那股不祥的氣息越來越重,溫喻白不知道光明神墮落後是否會帶來災厄,但總歸不會是好事。
時隔兩個月,他再次來到囚牢前。
光明神面朝著那片深藍色的海洋,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發尾的金色已經淡得看不見。
祂像被蒙上了一層灰翳,曾經耀眼的存在感如今黯淡了太多。
溫喻白在囚牢光柱前的地方站定,想了想,問道:「光明,你殺的第一個神是誰?」
「欲望神。」光明神回答的聲音很輕。
溫喻白又問:「那在此之前呢?在殺祂之前,你是什麼樣的?發生了什麼?」
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鹹濕的氣息。
光明神抬起頭,目光追隨著海面上掠過的一隻飛鳥,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祂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在那個諸神林立的時代,神明互相征伐,紛爭不斷,有一群弱小的生靈流離失所,逃到了祂的地界。
祂沒有驅趕他們,於是他們便住了下來,耕種、建造、繁衍……
一代又一代。
他們為祂雕刻了神像,寫下了一首又一首讚歌,感謝光明的庇護,讚頌祂給予的溫暖與希望。
他們說光明是最強大、也是最偉大的神明。
他們虔誠地跪在神像前祈禱,祈求世界所有的紛爭消失,願光明灑向世界的每一處角落。
這些記憶已經被祂遺忘了很久,卻不知為何會在這一刻想起來。
光明神收回思緒,垂下眼眸,道:
「我忘了。」
溫喻白沉默了片刻,沒再繼續追問,他嘆了口氣,道:「光明,別再繼續墮落了。」
光明神抬眸看向他,問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話。
「我可以殺了祂們嗎?」
光明神的神色很認真,眸子裡也是毫不掩飾的殺意,祂是真的容不下其祂三位神。
溫喻白心中湧起一陣疲憊與無奈,他沒招了。
「我不會讓你殺了他們,也不會讓他們殺了你。」
聞言,光明神的睫羽微微顫動,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涌動的情緒。
溫喻白見祂久久不說話,也不想再耗下去了,轉過身準備離開。
與其在這裡進行毫無進展的對話,不如想想怎麼應對光明神墮落後的局面。
「喻白。」
光明神卻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溫喻白身形頓住,下意識想要回過頭,卻被一束從身後湧來的光輕輕環住。
那光芒穿過囚牢的邊界,溫柔地攏住他。
「別擔心,我不會墮落的。」
他聽到光明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只是……我要走了。」
光明溫暖得不可思議。
溫喻白的視線所及之處,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整個海面都在這一刻熠熠生輝,美得驚心動魄。
這位即將墮落的神明,想告訴他一個秘密。
祂曾與自己定下過一個神約,光明徹底墮落之日,便是祂歸於虛無之時。
但這個秘密,祂終究沒有說口。
祂只是攏著溫喻白,將那最後一點純粹的光明,留給了他。
「這個世界將會迎來真正的和平與美好,硝煙散盡,萬物新生。」
「而你,將會是世界上唯一的神。」
在溫喻白注視的前方,無數金色的光點正從他的肩頭向遠方飄散,穿過海面,飛向天際。
而在他看不到的身後,晦暗渾濁的墮落氣息正從光明神的體內向外侵蝕蔓延,纏繞著祂崩解的輪廓。
它們翻湧著、嘶吼著,像是千年前那些被祂斬殺的神明,試圖將祂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惜祂們終將會失敗。
光明神笑了,雙臂緩緩收攏,任由自己的身軀化作金色的星屑,隨風消散。
其實,光明既不仁慈,也不慷慨。
祂生出了自私的欲望,祂不是一位強大的神明。
溫喻白感受到光明神的權柄,正一個一個地湧入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不適,順暢得不可思議,仿佛天生如此。
直到最後一絲光明散盡,囚牢里再無神明的氣息,只餘下海風穿過的輕嘆。
他望向海平面。
一輪初生的太陽正緩緩升起,金光鋪滿了整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