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襄陽帥府書房。
燭火搖曳。
黃蓉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拿著硃砂筆,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面前的城防布告上。
她身披一件極其寬大的素色長袍,領口拉得很高。
此刻,她正備受煎熬。
楊過那個小賊,已經離開襄陽十多天了。
算算日子,他帶著陸無雙和程英,應該早就進了終南山地界。
想到程英,黃蓉的心便亂成一團。
程英是她師父黃藥師的關門弟子,性子向來清冷孤傲,最重規矩。
偏偏被楊過那個毫無底線的無賴給盯上了。
黃蓉太了解楊過的手段了。
那小子行事肆無忌憚,看上的女人,想盡辦法也要弄到手。
程英被他種下了那詭異的乾坤訣印記,根本無力反抗。
黃蓉閉上眼睛,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荒唐的畫面。
荒郊野外,破廟山洞。
楊過肯定會借著各種由頭去折騰程英。
師妹那種清高的性子,定然不是楊過的對手,定然會被那個混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萬一……
黃蓉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既為師妹的處境感到擔憂氣惱,又隱隱生出一絲難以名狀的煩躁。
楊過在書房裡把她氣得夠嗆,卻抽身就走,留她一個人在這帥府里心神不寧。
黃蓉咬緊下唇,貝齒在柔嫩的唇瓣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她放下硃砂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郭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蓉兒,歇息了嗎?」
黃蓉嚇得渾身一顫。
她迅速調整坐姿,雙腿併攏,腰背挺得筆直,拿起硃砂筆,懸在布告上方。
「靖哥哥,進來吧。」
黃蓉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強壓下去的慌亂。
書房的門被推開。
郭靖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粗布勁裝,眉頭微皺,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夜深了,怎麼還在看公文。」
郭靖走到書案旁,將參湯放下。
黃蓉抬起頭,目光落在郭靖憨厚的臉上,心裡生出一股濃濃的愧疚。
她的丈夫為了襄陽城的安危日夜操勞,她卻在書房裡因為楊過的事情心亂如麻,腦補那些荒唐的畫面。
「今日送來的城防布告有些多,我得趕緊批完,明日一早還要發下去。」
黃蓉放下筆,端起參湯喝了一口,藉此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郭靖嘆了口氣,拉過一張椅子在黃蓉對面坐下。
「蓉兒,辛苦你了。」
「這些日子蒙古軍調動頻繁,我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黃蓉放下湯碗,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到正事上。
「靖哥哥可是收到了什麼軍情?」
郭靖點點頭,面色凝重。
「城西黑風谷一帶,這幾日接連發現了蒙古斥候的蹤跡。」
「那地方偏僻險要,平時很少有人去。」
「蒙古人突然派人去那裡打探,絕非尋常。」
黃蓉眉頭微蹙,腦海中迅速調出襄陽周邊的地勢圖。
「黑風谷……」
黃蓉低聲念叨著這個地名。
郭靖繼續說道:「我打算下月初五,親自帶五百輕騎出城,去黑風谷探查一番。」
下月初五。
黃蓉心裡咯噔一下,一種極度危險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旁的牆壁前。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襄陽防務圖。
郭靖跟了過來,站在她身側。
黃蓉伸出纖細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位置。
「靖哥哥你看,黑風谷地勢極為特殊。」
「兩面全是絕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
「谷內常年不見陽光,腐葉堆積,瘴氣瀰漫。」
黃蓉轉過頭,看著郭靖的眼睛,語氣十分嚴肅。
「這地方易進難出。」
「若是蒙古軍在谷口和絕壁上方設下埋伏,五百輕騎一旦進去,連調頭的空間都沒有。」
「這就等同於一個死地。」
郭靖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那裡兇險。」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親自去。」
郭靖語氣堅決。
「尋常將領去了,遇到突發狀況根本應付不來。」
「我是襄陽守將,這種硬骨頭,只能我來啃。」
黃蓉急了。
她太了解郭靖的脾氣。
只要是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種性格在平時是大義凜然,但在兩軍交鋒時,極容易被人利用。
「靖哥哥,你絕不能去!」
黃蓉伸手拉住郭靖的衣袖。
「蒙古軍既然敢在黑風谷露面,擺明了就是為了引你出城。」
「金輪法王那老賊詭計多端,他肯定算準了你會親自去排查隱患。」
郭靖拍了拍黃蓉的手背,安撫道:「蓉兒,你多慮了。」
「就算金輪法王設了埋伏,憑我的降龍十八掌,想要脫身也並非難事。」
「只要我能摸清他們的虛實,襄陽城就多一分安穩。」
黃蓉氣得跺腳,繼續勸說:「靖哥哥,打仗不能全憑武勇。」
「那黑風谷地勢險要,若是金輪法王再用些下三濫的手段,你怎麼脫身?」
郭靖搖搖頭。
「我意已決。下月初五,我帶人出城。城裡的防務,就交給你來調度。」
黃蓉知道硬勸無用,只能換個法子。
「那我們先派人去探探虛實。讓丐幫的精銳弟子分批潛入黑風谷外圍。等摸清了裡面的情況,你再做決定。」
郭靖斷然拒絕。
「丐幫兄弟雖然忠義,但武功參差不齊。金輪法王身邊高手如雲,丐幫弟子去了,只會白白送命。我不能拿兄弟們的性命去填這個坑。」
兩人在書案前僵持住。
郭靖看著黃蓉因為焦急而泛紅的臉頰,只當她是關心自己的安危。
他伸出雙手,按在黃蓉的肩膀上。
黃蓉身子一僵。
郭靖的手掌寬厚有力,隔著素色長袍,黃蓉依然能感覺到那份溫熱。
若是郭靖深究她此刻的心神不寧,定會察覺出她心裡藏著對楊過的複雜心思。
「蓉兒,天色很晚了。這些公文明天再看吧,我們回房歇息。」郭靖聲音放柔,手掌在黃蓉的肩膀上輕輕捏了捏。
黃蓉心跳如鼓,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回房歇息?
她和郭靖早就分房睡了,難道今晚……
不行,絕對不行……
她慌忙後退一步,掙脫了郭靖的雙手。
「靖哥哥,你先回去睡吧。」黃蓉胡亂抓起桌上的硃砂筆,低下頭不敢看郭靖的眼睛。「這幾份城防布告極其要緊,明日一早諸將議事就要用,我今晚必須批完。」
郭靖看著她躲閃的動作,只當她是在為黑風谷的事情生氣。
他向來嘴笨,不知道該怎麼哄女人。
「那你別熬太晚,注意身子。」郭靖嘆了口氣,轉身往門外走去。
書房的門被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黃蓉雙腿一軟,跌坐在寬大的酸枝木椅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險些就掩飾不住了。
黃蓉抬手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郭靖下月初五要去黑風谷,這件事絕無更改的可能。
黃蓉敢斷定這就是一個針對郭靖的致命陷阱。金輪法王一定在黑風谷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郭靖去鑽。
郭靖若是死在黑風谷,襄陽城群龍無首,必破無疑。
黃蓉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丈夫去送死。
她重新拿起硃砂筆,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箋,快速寫下幾道手令。
她要調遣全城丐幫的精銳好手,立刻趕赴城西黑風谷外圍。無論死傷多少,都必須在初五之前,把金輪法王的底細給她摸清楚。
寫完手令,黃蓉將其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她靠在椅背上,渾身的力氣都耗盡了。
光靠丐幫弟子,根本擋不住金輪法王。那老賊武功極高,身邊還帶著一大幫高手。
要想破這個局,必須要有絕頂高手相助。
黃蓉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楊過那張帶著邪笑的臉龐。
楊過那小賊雖然行事卑劣,滿肚子壞水,但武功極高,而且手段狠辣,從不講究什麼江湖道義。
對付金輪法王這種陰險狡詐之徒,郭靖那套光明正大的打法根本行不通,只有楊過這種比惡人更惡的無賴,才能破局。
「小賊,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黃蓉低聲呢喃著,語氣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
她只希望楊過能在下月初五之前趕回襄陽。只要他回來,哪怕要自己再受他幾番言語上的折辱擺布,她也認了。
夜色越來越深。
黃蓉將手令收好,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夜風吹散了書房裡的沉悶,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焦灼。
下月初五。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在郭靖出城之前,想出一個萬全之策。